次日天未亮，廟外便有人叫起。
小娃醒來時，先以為仍在河邊的舊營，伸手摸槍，碰到田狗兒壓在旁邊的包，才想起城牆。昨夜回來太遲，飯吃過便睡，閉上眼睛之前看見的還是那根少了橫木的梯子。
胡大魁叫他們吃了熱的再走。
這次送的水多些，餅拆成小筐，前頭的人已換了一處接物的地方，要從昨日那座院再往前去。小娃同田狗兒抬一隻裝著水罐與餅包的筐，餘下四人也各領一份，跟著胡和兩個成人走。陶慶留在後頭，帶另一撥看守存物的地方。
馬六刮淨碗底，起身時朝路口看了一會兒，腳下比平日慢。小栓站到廟門口望了一陣，沒見哥哥，便回來提自己的那一份。
出發前，小娃又去牆角看了一眼自己的槍。他往裡推了推，叫守物的人替看著，出門追田狗兒時，才覺得自己託得多餘，誰的鋪蓋還不是一樣留在那裡。
昨日那座院已經空出一半。
梯子搬走了，牆邊還留著有人用過的布。胡大魁進去問過，讓孩子們先將東西放下，自己隨來接的人到門口看。他回來時，另一個成人已取了木牌，準備帶他們到更靠前的一處矮牆後交物。
這段路不長，中間卻有一片無遮的空地。
小娃抬著筐往外走，剛過門檻，便看見城牆上的人影。昨天隔著院牆，只能見到上半截，今日眼前一下敞開，他能看見牆上探出的頭，忽然覺得自己這邊也一樣顯眼。有個影子沿牆挪，停住，又挪，隨後附近幾處也有人靠過去。
“頭低些。”胡大魁說。
小娃把頭縮下，眼睛仍往上抬。田狗兒在後頭跟著，筐在兩人之間晃，裡頭的水罐相碰，響得他心煩。他想叫田把另一邊放低一點，話才到嘴邊，前頭那面木牌忽然響了一聲。
持牌的人蹲住了。
胡大魁將手一揮，叫靠到路邊殘牆後。馬六已到了前面，帶著滿倉貼過去，三喜將水壺摟到懷裡，小栓絆了一下，自己撐著站起。小娃聽見嗖的一聲，像有什麼從耳邊擦過去，腿頓時軟了，手卻還抓著筐。
“放下！”
胡大魁又喊了一遍，他才鬆手。筐一歪，一隻水罐碰裂，水流過他的鞋面，他竟還想伸手扶正，被胡拖進牆影裡。
外頭又落下幾支箭。
小娃背貼著牆，嘴張開，卻像吸不到氣。田狗兒擠在身旁，肩膀抵得很緊，他嫌擠，想叫讓一點，聽見對方牙齒相碰的聲音，便把那句話嚥了回去。
這面牆擋不了全部的路。
來領他們的人探過頭，說前頭還缺水，原以為這邊能走，誰知道城上已挪了人盯著。持牌的左手在流血，是方才從牌邊擦過去的一箭傷了手背，傷口不深，抓著東西卻滑。他用衣角緊緊纏住，罵著說得換一邊。
馬六朝來路看，筐就在牆外，丟開兩步便夠得著。他先伸腿出去，胡大魁一把揪住後領，把人拖回來。
“沒叫你。”
馬六臉漲得通紅，想解釋自己只拿筐，城上又響了一陣喊，他便閉了嘴。
胡等前頭退來兩個舉牌的成人，才出去將筐拖到牆邊。裂開的罐不能用了，剩下的餅溼了一些，滿倉掀開餅包，將溼的分出來，託在掌心裡，水仍從布底往下滴。小娃看著自己的鞋，忽然覺得昨夜嫌路遠、盼今日早些回去，都像很久以前的事。
他們退回原院，頭一趟沒送成。
收物的人看見水少，正要問，胡已經將路上的情形講過，讓換罐補水，另找能過的路。小娃站在旁邊，等著有人罵自己鬆手，等了好一會兒，聽見的卻是叫他將溼筐放到門邊，不要擋進來的人。
他照著做了，蹲下看那隻裂罐。罐口還好，下面卻裂出一道長縫，再扶也盛不住了。
到午前，前隊從側邊騰出一條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