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有人送長木時走過的一段淺溝,能通到那處矮牆的後側。胡先隨成人去看,回來叫換小些的物件,每人拿自己能拿穩的一份。前頭的人在那裡等,不必一口氣將所有水都抬完。
小娃接過一隻水壺,又提起一小包餅。田狗兒提著兩手的東西站了片刻,才問回去還走不走剛才那段路。
胡答走另一邊,親自站到前面。
溝裡並不全能遮身,幾處還須彎腰經過,但小娃至少看得見前人的腳落在哪裡。城上的叫喊仍能聽到,偶爾一聲銃響,前頭的人便低下頭,等一等再走。那些聲音比他想的近,卻並非每一聲都衝自己來;走過一段,他終於能將憋住的氣吐出來,再吸一口。
到矮牆後,接物的人伸手取走水壺,仰頭喝了幾口,又讓給旁邊的人。有人拿餅,手上滿是灰,小娃將包口撐開,等取完才發現自己一直死死攥著布角。
東西終於送到了。
他心裡先是一鬆,隨即很想坐下,胡卻叫跟著回,別佔這裡等著進前頭的位置。他往旁邊一看,幾個成人正將另一面木牌豎起,有人把長槍貼著肩扶穩,人人看的都是牆外。
馬六也在看。昨日在廟裡看甲時,他還盼有人叫自己跟上,此刻那幾個人就在跟前,其中一個比自己大不了許多,扶槍的手指正在來回挪,嘴唇也在抖。
胡叫走,馬六這回先轉了身。
回來的路上,他們遇見兩個人拖著一個傷者。
那人左腿不敢著地,兩條胳膊搭在別人肩上,挪一步,便拖出一串土。溝裡窄,兩撥人相對著,前頭的成人將孩子們往稍寬的一處領,讓傷者先過。
小娃貼在溝壁旁,懷裡的空壺被擠得硌肋。傷者伸手想撐一下土壁,摸到他的肩,手很沉,小娃本能地往下一縮,又用兩手將那隻手托住。
人朝前挪過一截,他跟著半步,直到扶傷者的成人叫可以鬆了,才將手放下。
血沾在他手背上,不多,凝在指縫邊。他用衣角來回蹭,指縫裡還留著幾道暗紅的痕,衣角也髒了。田狗兒在前面回頭找他,他應了一聲,抱著空壺跟上。
回到原院,滿倉向胡報六人都在。小娃蹲到牆邊,這才覺得兩條腿發顫,站起來又坐下,索性把壺擱在腳前,不再試。
三喜分給他一點水,讓先喝,不夠再去取。
他喝得急,嗆了一口,咳得臉上發熱。馬六坐到旁邊,拽了半天鞋也沒脫下來,溝裡灌進去的土仍硌在腳下。
午後又送過一趟,仍沿已經走通的淺溝。
小娃第二回知道哪裡須低頭,也記得矮牆後有人接,腳下比早上穩。可走到那一段敞開的地方,聽見城上響,他仍舊想將手裡的東西全丟下跑開。只因胡就在前頭,旁邊田狗兒還在走,他才又跟過了那幾步。
路口仍有人接水,叫他們把空壺帶回去。
太陽偏下時,胡準他們先回廟裡,取留在那裡的鋪蓋與兵器,今晚跟這一撥宿在院後。前頭要人隨時送物,明日若進得了城,還要帶空筐去接糧,不必每趟都走回舊廟。
小娃同田狗兒回去取東西,走到廟門才敢將肩膀鬆下來。鞋匠看見他們回來,問怎麼這麼早,田狗兒說要換到前頭住,蹲下從鋪蓋裡翻出那捲針線。鞋匠問前頭能住幾夜,他答還不知道,將布卷塞進懷裡,又摸了摸針,才背起包。
小娃將槍背起,包放在另一肩,出門時看見小栓已同哥哥說過搬去哪裡。哥哥這一回放下了手裡的長木,替弟弟將包帶提順,又朝另外幾人點頭,讓他們都聽胡的。
往回走,城牆上的旗還沒有倒。
院後給他們騰出的地方能擋風,小娃放下包,摸到貼身木片的邊角,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從前後山開飯時,母親總要多喊自己一聲,那時隔著一段坡,也嫌她喊得急。今日叫他跑、叫他伏下、叫他再起來的聲音太多,他竟很想聽見那一聲。
田狗兒在旁邊坐下,將自己的腿慢慢伸直。小娃把留給他的地方讓開些,又將槍靠到兩人都碰不著槍頭的牆角。
前院有人來收空筐。滿倉起來應了,六個人便將白日用過的筐提過去,一隻只疊好,等著明早再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