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隻倒計時掛在同一塊螢幕上。
黑潮的詢價還剩九分四十二秒，唐枝的退出交接還剩十四分二十七秒。醫療席的隔音門已經合上，她能看見外面三個人，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。賽事終端開始回收許可權，即時地圖先灰掉，隊內語音隨後斷開，只保留她入場後寫進本地記錄卡的東西。
醫護老師推來轉運床：“先做固定，資料可以讓隊友整理。”
“固定不耽誤手。”唐枝把患腿放進充氣支架，疼得額角冒汗，聲音倒還穩，“我只交我看過的。沒看過的，不補。”
這句話是說給醫護聽，也是說給她自己。
光學鏡裡存著八分五十一秒現場畫面。從醫院西門到商業街，四支追擊隊出現的次序、停留距離、誰舉過鏡頭、誰故意不碰團隊標牌，全在裡面。她不能再調賽場直播補全盲區，更不能根據三分鐘延遲地圖給隊友報現在的位置。能做的只有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理清楚。
第一遍，她看人。
四隊共十六人，盯著她膝蓋的只有六個。剩下的人分成兩類：一類始終把鏡頭對著陳野的腳，另一類寧可放過得分視窗，也要記蘇晚照從抬槍到收槍的時間。周大勇推貨架時，還有人專拍貨架輪子和門框間距。
他們追的不是同一樣東西。
第三遍，她看裁判記錄。
追擊隊每次逼近都卡在合法接觸線外，只有路板傾斜後那一下訓練盾形成了身體接觸。四支隊伍中，兩支提交步法採集，一支提交傷員退出獎勵，最後一支什麼都沒報。沒報的那支卻在西路入口停得最久，鏡頭始終朝著周大勇的短杆。
唐枝把申報時間與交接間隔疊在一起。每次前隊準備領取任務，後隊才開始加速。付款方沒在語音裡指揮誰往哪走，只用不同的結算條件把他們推到需要的位置。只要條款改變，暫時的配合也會變，昨天的輪換不能當固定編組。
她把剛寫下的“協同隊”劃掉，改成“受同一組價格牽引的臨時序列”。字長了不少，卻更接近她親眼看到的東西。
第二遍，她看路。
四隊在三處路口輪換，沒出現過兩隊搶同一條窄道的情況。前一隊逼出轉向，後一隊提前佔位；交接間隔最短七十一秒，最長九十六秒。若真是臨時湊來的圍獵者，不會配合得這麼省力。可他們也不像一支統一指揮的隊伍——兩次交接都慢了半拍，還有一人看見六分晶片時明顯想離開，被隊長拽了回去。
同一筆錢，把不同目的的人暫時排成了隊。
唐枝在離線圖上畫了三種記號：刀、槍、扳手。刀標落給盯陳野步法的人，槍標落給計蘇晚照槍時的人，扳手標給研究周大勇借場地的人。第四類只想拿團隊標牌，她用空圈表示。
畫到第七個點，膝下忽然一跳。她停筆，等疼痛從二級半落回二級，再繼續。
醫護老師看著監護值：“你還有十一分鐘，不等於必須用滿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說知道，我都覺得後面還有半句。”
唐枝抬了抬眼：“這次沒有。”
她沒再往圖上添推測，只把三個可以複核的規律寫在旁邊：盯步法的隊會主動留出四步直線；記槍時的隊不肯先進入兩丈槍線；研究設施的隊見到未登記的機械結構會停，等別人試。至於誰付錢、誰在場內聯絡、下一次會不會照舊，她一概標成未知。
交接還剩七分鐘。
門外，陳野那份詢價跳到五分鐘。監察保全已經回執，原文與清算指紋都被封存。他只要繼續不點開，倒計時結束後便算未應答，不是拒絕，也沒有議價。
周大勇忍不住問：“真不回一句不賣？”
“回了，他們就知道三百不行。”陳野靠著牆，左髖的冷敷袋壓在固定帶下，“不回，只能證明我現在不跟他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