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塵浮到半尺高時,隊伍已經上了巖脊。
裴照夜沒讓人停下來研究。十個人沿脊線繼續向北,鞋底踩過一層薄得發亮的白砂。砂粒貼著腳踝打轉,既不順風,也不往低處落。韓啟把短報碼壓到一句:“區域性讀數異常,人員撤離中。”
沒有災情等級,沒有敵情判斷。能確認的只有他們看見的東西。
走出石灘兩公里,李長河的右腿開始滲血。馮春檢查縫線,外層紗布紅了一角,傷口沒裂,但繼續走下去很難保證。唐枝的膝傷也到了短停時間。裴照夜選了巖脊背風面一處廢棄觀察槽,讓全隊停二十分鐘。
觀察槽旁邊有一眼滲水井,井口蓋著邊軍的灰色封蓋。飲水只剩二十七升半,能補一點當然好。韓啟刷開封蓋,拖出配套淨水泵。裝置自檢燈一排亮綠,濾芯壽命還有百分之六十三,出水管卻只咳出兩口渾水,隨後徹底沒了動靜。
趙放拍了一下外殼:“又壞?”
“別拍。”周大勇蹲過去,把他的手撥開,“收費亭那塊面板就是被人拍到徹底不認賬的。”
“軍用品還怕拍?”
“人也穿軍裝,你拍隊長一個試試。”
趙放把手收得很快。裴照夜站在旁邊,像是沒聽見後半句,只問:“多久能判斷?”
周大勇摸了摸泵體。外殼很涼,電機沒有過熱,進水軟管也沒癟。他沒有先接備用電池,而是把電池槽的保險片拔下來,遞給韓啟:“剛才啟動幾次?”
“三次,每次不到兩秒。”
“用電不到一格。先別往裡塞新的。”
這句話讓陳野停下了拿電池的動作。他把手收回去,靠在觀察槽邊檢查左臂護帶。周大勇負責裝置,他再蹲過去,多一雙手未必更快,倒可能把判斷變成誰嗓門大聽誰的。
李長河坐在石頭上,受傷的腿伸直,沒給答案:“綠燈說明什麼?”
“說明感測器覺得自己沒壞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它連一口水都抽不上來。燈和水,總有一個在撒謊。”
周大勇拆掉出水接頭,把一截透明軟管接到旁路。手動壓柄壓下去時,管內水柱只抬了半掌高,鬆手立刻回落。他又壓一次,耳朵貼住止回閥,聽見裡面有一下很輕的沙響。
巖脊上的白砂不只是浮在外面。細砂順井蓋縫隙鑽進壓力平衡孔,把止回閥卡在半開的位置。泵能測到水壓,才會顯示工作正常;可每一次吸上來的水,又從那道縫裡漏回井中。
“換閥吧。”趙放說。
“備件在李叔封存的兩公斤工具裡。”周大勇頭也沒抬,“回去拿,來回十二公里。挺合算,順便把命也寄那兒。”
李長河笑了一聲,牽到腿上的傷,臉又皺起來。
周大勇把閥體完全卸下。軍用介面有電子鎖,非制式備件裝不上,他索性不要自動回壓,只保留濾芯和出水口。他從輕型線材裡抽出一根細鋼絲,彎成卡簧,給閥片留下單向活動的餘地;泵體則掛到井沿高處,靠高差慢慢過水。
第一次裝回去,水仍然斷斷續續。周大勇拆開一看,卡簧彎得太緊,閥片只開了指甲寬。他沒拿“差不多能流”糊弄過去,重新掰直鋼絲。第二次,介面開始滲水,半分鐘溼了一圈。那是軍用螺紋與臨時鋼絲受力不均,再擰只會把塑膠內圈撐裂。
他坐在井沿上想了十幾息,把自己的舊鞋帶抽出來一截,墊在介面外層。唐枝看見了:“你那鞋等會兒散了怎麼辦?”
“另一隻還繫著,散不了一雙。”
“很嚴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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