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場小雪落下來的時候，院裡的銀杏葉落得精光，細枝椏挑著碎白，地上鋪了層薄霜。
玄宸蹲在廊下編竹筐。
竹篾是前幾日和墨淵上山砍的，劈得勻細，他指尖繞著篾條來回穿插，動作不算快，卻很穩。剛住進來時連柴刀都握不慣，如今劈竹、編筐、補籬笆，這些凡間手藝竟也慢慢摸熟了。
墨淵站在短梯上整理簷下的乾草。入冬風大，墊層草擋風，夜裡廊下能暖不少。聽見院門外有拂塵掃雪的輕響，他低頭望了眼：“清虛來了。”
玄宸放下竹篾起身，拍了拍衣襬的碎屑。院門推開，清虛道長拎著個布包站在門外，身後小道士肩上扛著箇舊木匣，落了半身雪。
“順道下山辦點事，來看看你們。” 清虛笑著進門，拂塵掃了掃肩頭的雪，“這小院看著冷清，倒比仙宮暖氣。”
三人進了屋，炭盆燒得旺，屋裡暖烘烘的。
小道士把木匣輕輕放在牆角，躬身退到門外候著。
清虛開啟布包，兩罐雲霧仙茗，幾瓶溫養神魂的古法丹藥，還有塊疊得整齊的舊帛：“仙界帶過來的，丹藥你們留著備用。這帛是當年祭神殿的舊物，整理檔案時翻出來的，想著你或許想留著。”
玄宸接過舊帛，指尖撫過邊緣磨損的紋路。
是當年他手繪的界佈防圖，邊角還記著幾處邪祟裂隙的備註，字跡清瘦，是他年輕時的筆跡。三千年過去，帛布都發了黃，他以為早就在戰火裡燒沒了。
“難為你還留著。” 他聲音輕了些。
“知道你念舊。” 清虛嘆了口氣，“舊案全結了，蒙冤的入了仙籍祠，抄沒的家產都發還了。幾家老牌仙門上個月重整山門，還想請你回去主禮，我給推了。知道你不想摻和這些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蠻荒設了新結界，獵魂堂餘孽清乾淨了，三界都穩。你放心在這住著，仙界有我盯著，出不了亂子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 玄宸把舊帛仔細疊好，放在枕邊。
墨淵靠在窗邊聽著，指尖轉著個茶盞。
他知道這舊帛對玄宸的分量 —— 那是他還沒被汙名、還守著三界的時候，最鮮活的證明。三千年揹著逆賊的罵名，連點舊日痕跡都留不住，如今總算能堂堂正正擺出來了。
留了清虛吃午飯。
墨淵下廚，玄宸在旁邊打下手，切菜、添柴，配合得默契。一盤炒山菌，一碟醃蘿蔔，一鍋栗子燉雞，都是尋常家常菜，擺了滿滿一桌。
清虛夾了一筷子山菌，嚼了兩口點頭：“好吃。比仙界那些龍肝鳳髓對味。”
“凡間煙火氣，養人。” 墨淵給玄宸盛了碗湯，順手挑掉了湯裡的薑片。
一頓飯吃得慢，三人聊著閒話，從當年界壁之戰的舊人說到山下村裡的趣事。窗外小雪簌簌落著，屋裡暖融融的，倒比任何仙宮宴都自在。
午後雪停了，清虛便起身告辭。
走到院門口，他回頭看了眼院裡並肩站著的兩人，又看了眼廊下編了一半的竹筐，笑著道：“往後沒事我就常下山來蹭飯。你們也別總待在山裡，開春了去仙界轉轉，老朋友們都惦記著。”
“開春再說。” 玄宸微微頷首。
清虛拂塵一甩，帶著小道士踏雲而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霧裡。
院裡重歸安靜，地上的薄雪還沒化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傍晚墨淵找了塊木板，在窗邊搭了個小几。玄宸把那塊舊帛攤開放在几上，就著天光慢慢看，指尖偶爾劃過上面的字跡，神情很淡，卻很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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