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話音未落,廊下的通傳聲便清晰飄入殿中,方才緊繃肅殺的議事氛圍,霎時間柔緩下來。織田信長眉宇間的銳利稍稍散去,抬手示意一眾家臣安坐,朗聲吩咐:“喚她進來。”
不多時,一道纖細身影踏著簷下殘雪,款步走入御殿。
阿市生得容貌清麗、膚色瑩潤,一身素色和服簡約雅緻,髮間未簪半點珠翠,更襯得氣質溫婉脫俗。寬大的衣襬輕掃過平整的榻榻米,步履輕柔嫻靜。她先對著主座深深屈膝行禮,目光從容掃過殿內跪坐的諸家臣,最終落回織田信長身上。
“兄長。”
“今日風雪凜冽,天寒地凍,不在院中靜養,怎特意前來御殿?”信長語氣褪去了平日發號施令的凌厲,全然是兄長對妹妹的溫柔。
阿市直起身端正跪坐,語聲輕柔:“聽聞兄長在此與眾位大人商議要事,本不敢貿然打擾。只是方才得知,兄長為我定下的婚約物件恰在殿中,心中難免好奇,便斗膽前來,想親眼見一見對方模樣。”
一語落地,整座大殿瞬間鴉雀無聲。
滿堂家臣皆是面露錯愕,目光不約而同地齊刷刷投向一側尚在怔神的小院長樹,眼底寫滿難以置信。
眾人私下暗自揣測:小院長樹雖頗得上様賞識,屢獻良策,可終究只是新晉家臣,論身份地位遠不及重臣權貴,家督大人怎會將嫡妹阿市公主,許配給他?
驚疑、詫異、議論的暗流在人群中悄然湧動。
而人群之中,有兩人的神色格外異樣。
柴田勝家粗濃的眉頭驟然擰緊,方才還帶著幾分豪爽的面容此刻沉了下來,目光直直鎖著小院長樹,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慍怒。
他自問資歷深厚、戰功赫赫,論名望遠在對方之上,萬萬沒料到這樁婚事竟會落到一個後起之輩頭上。
另一側則是從近江來訪交好的淺井長政,此刻亦是面色緊繃,原本平和的眼神驟然變得複雜難明,死死盯著場中之人。
早年間的他便久聞阿市美名,心中早已存有傾慕之意,如今聽聞婚約已定,心中又驚又惱,一股鬱氣堵在胸口,周身氣氛也冷了幾分。
小院長樹此刻早已呆在原地,渾身僵硬。
他萬萬不曾想,方才暢談美濃方略、領受軍務排程的間隙,竟突然鬧出這樣一樁天大的事,一時手足無措,只覺滿堂視線壓得人呼吸都不暢。
織田信長將殿內眾人神色盡收眼底,卻並未立刻言語,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下方,靜待局面變化。
滿堂死寂落針可聞,所有視線如同實質,盡數壓在小院長樹身上。
他渾身僵硬跪坐在原地,指尖下意識攥緊身下榻榻米的草蓆,心頭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之前確實考慮過婚約女子身份不凡,就像竹中半兵衛所說,極有可能是公家之女。然而,他從未敢奢求迎娶織田信長最為寵愛的妹妹阿市公主。
論出身,他並非尾張老牌豪族,只是半路歸附織田家的新晉武士;論資歷,遠不及柴田勝家、丹羽長秀這些追隨信長多年的股肱重臣。
這般天大的恩寵,來得太過猝不及防。
小院長樹慌忙回過神,正要俯身推辭,主位上的織田信長卻率先開口,打破了殿內尷尬凝滯的氣氛。
他看著一臉茫然的小院長樹,嘴角勾起一抹深諳人心的淡笑,目光又掃過身旁神色慍怒的柴田勝家,以及面色陰鬱沉默不語的淺井長政,慢條斯理出聲:“阿市莫要心急,兄長我還未真正定下最終人選,何來婚約一說?”
此言一齣,殿內眾人皆是一愣。
方才緊繃的柴田勝家眉頭微松,眼底怒火散去大半,卻依舊帶著幾分戒備;一旁的淺井長政也悄然抬眸,緊繃的下頜稍稍緩和,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而小院長樹更是心頭一鬆,後背已然驚出一層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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