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三郎腳步飛快,踩著院內溼軟的泥土,頭也不回地衝出茅草院,朝著通往大高城支寨的山道狂奔而去。
風捲著海邊鹹腥的潮氣灌進屋內,原本昏暗狹小的茅草屋,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。
佝僂老人臉色慘白,雙手死死護著身後瑟瑟發抖的女兒,雙腿止不住地打顫。他一輩子守著這座偏僻漁村謀生,日日看潮起潮落,見過海浪吞人,見過寒風毀船,卻唯獨最怕官府差役。
眼前這名貪婪蠻橫的莊屋,背靠城中武士勢力,在這清戶村向來一手遮天,往年強徵漁貨、剋扣糧餉已是常態,如今更是明目張膽以徵丁為由強搶民女,村中百姓敢怒不敢言,沒人敢與其硬碰硬。
“大人,您少說兩句吧!”老人慌忙回頭,壓低聲音焦急勸阻藏田又七,額頭佈滿冷汗,“這裡可是有武士大人執掌生殺大權,咱們平民百姓,根本惹不起啊!”
少女也怯生生探出半個腦袋,清澈的眼眸滿是擔憂,望著床上動彈不得的又七,輕輕搖頭。
她看得出,這個受傷的武士模樣的大人渾身是傷,連起身都做不到,若是真的引來城中武士,非但救不了自己和父親,反而會白白搭上性命。
床上的藏田又七緩緩抬眸,蒼白的面容沒有絲毫懼色,反而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鋒芒。
他身為織田家直屬的軍糧奉行、堪定奉行,打理大高城境內全部的錢糧、兵役、戶籍諸事,這片海域周邊所有村落的賦稅徵調、人員徵召,本就歸他管轄。
可眼前這個小小莊屋,藉著偏遠漁村遠離主城、訊息閉塞的漏洞,私自加碼糧賦,擅改徵丁政令,公然欺壓領內百姓,簡直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徇私枉法。
他如今身受刀傷,體力枯竭,確實無力起身打鬥,可他的身份,便是最鋒利的利刃。
“惹不起?”藏田又七低聲嗤笑一聲,胸腔震動牽扯傷口,又是一陣劇痛襲來,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,直視著面前一臉囂張的村正,“這座大高城,乃至整個下轄境內的徵糧、徵丁法度,皆是我親自核定頒佈。你一個小小莊屋,竟敢私自篡改政令,魚肉領民,誰給你的膽子?”
此言一齣,滿院寂靜。
幾名打手面面相覷,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。
那齙牙莊屋先是一愣,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仰頭肆無忌憚地狂笑起來,肥大的臉頰皮肉抖動,眼神愈發輕蔑惡毒:“哈哈哈!都死到臨頭了還敢說大話?一個來路不明、倒在路邊等死的落魄浪人,也敢妄言大高城政令?還敢冒充城內奉行大人?”
他緩步上前,一腳狠狠踹在屋門口的木門檻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,嚇得少女瞬間縮緊身子,躲在父親身後不敢露頭。
“我看你是傷壞了腦子,滿口瘋言瘋語!”莊屋惡狠狠地指著藏田又七,語氣陰狠,“等會兒武士大人一到,我便說你是戰敗逃亡的敵國殘兵,潛入村落圖謀不軌。到時候,不用我動手,武士大人便會直接一刀斬下你的頭顱!”
說著,他目光再次貪婪地落在少女清麗的臉龐上,眼中色慾毫不掩飾:“至於這父女二人,窩藏逃犯,按律當連坐。老東西直接發配去海邊鹽場做苦役,一輩子不得脫身;你家女兒,正好送入我府中為妾,也算是抵了你們全家的罪責。”
“你休想!我就算死,也絕不會讓你帶走我的女兒!”老者張開雙臂,死死護住女兒,蒼老的身軀微微顫抖,卻拼盡全身力氣擋在前方,哪怕雙手發抖,也沒有後退半步。
“冥頑不靈。”
莊屋臉色徹底冷了下來,懶得再廢話,抬手一揮,身後四名打手立刻邁步上前,粗糲的手掌直接朝著老者和少女抓去。
粗糙的大手近在咫尺,少女嚇得閉上雙眼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老者絕望地閉上眼,心中只剩無盡的悲涼。
這偏僻小村,遠離主城,終究天高皇帝遠,惡人當道,他們底層漁民,終究是無處可逃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!
床上的藏田又七猛地咬牙,不顧胸腹撕裂般的劇痛,單手狠狠撐住草蓆,硬生生撐起上半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