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此情景的丹羽長秀心中一緊,連忙低頭沉默,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在織田家中,無人膽敢直言揣測主公的心思,唯有自幼被他萬般寵溺、性子率真直白的阿市,才敢這般口無遮攔。
信長抬眸,直直看向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妹妹,沉默良久,方才壓下心底的戾氣,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暴怒,只剩下深沉的厚重。
“忌憚?”
他低聲嗤笑一聲,抬手將棋盤上凌亂的棋子隨手掃到一旁,黑白棋子滾落青石地面,發出清脆雜亂的聲響。
“阿市,你終究只是深居後院的女子,不懂亂世權謀,更不懂我織田家天下布武的佈局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,一身黑色武士狩衣隨風微動,周身霸主威壓席捲整個庭院。目光越過庭院圍牆,望向西方美濃國的方向,眼神幽深難測。
“木下藤吉郎出身低微,一無所有,唯有戰功能立身,故而我才讓他隨軍征戰,是給他立功之路,讓他死心塌地為織田效命。可如今的小院藤一郎不一樣……”
丹羽長秀聞言猛地抬頭,心中瞬間豁然開朗。
信長轉頭看向身旁的重臣,緩緩道出真相:“現在的藤一郎已經坐擁大高城,緊鄰三河邊境,麾下有竹中重治這般無雙軍師的輔佐,領地富足,軍民歸心。他如今缺的從不是戰場上的首級戰功,而是安穩治理領地、紮根後方的根基。”
“眼下齋藤義龍病逝,美濃國群龍無首,內亂四起,看似唾手可得,實則暗流洶湧。四周各路豪族虎視眈眈,更不用說武田、今川兩家也在暗中觀望動向。”
信長語氣凝重,字字清晰:“我若是把藤一郎調去前線隨軍廝殺,若是大高城邊境空虛,一旦外敵趁機偷襲,或是今川殘黨作亂,誰來守住我織田家後方門戶?”
“我並非是排擠他,而是把最關鍵、最不能出錯的腹地防線,全權交到了他的手上。”
這番話落下,庭院之內鴉雀無聲。
阿市怔怔站在原地,臉上的淚水漸漸止住,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兄長,方才滿腔的憤怒與委屈瞬間消散,只剩下滿心錯愕。
她的確從未站在兄長的角度,看過整片天下的棋局,只一味覺得兄長不公,委屈了一心想要上陣建功的藤一郎。
丹羽長秀深深躬身行禮:“主公深謀遠慮,是在下目光短淺,妄加揣測主公心意,還請主公恕罪。”
“無妨。”信長擺了擺手,神色恢復平靜,“你也是心疼藤一郎罷了,並無過錯。”
他再次看向面色愧疚、垂首不語的阿市,強硬的眉眼終於柔和下來,走上前,抬手輕輕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,語氣放緩了幾分:“我知你心繫藤一郎,見他不得隨軍,心中不平。可亂世之中,上陣殺敵是功,鎮守國門,亦是大功。”
“等來日徹底平定美濃國後,我自會召他前來清洲城,論功行賞,絕不會虧待半分。”
阿市抿著唇,輕輕點頭,小聲開口:“是……是我莽撞了,不該不聽兄長解釋,貿然前來失禮,還胡亂質疑兄長的決斷。”
“罷了。”信長無奈輕嘆,終究是疼惜這個妹妹,“下次不可再如此不顧禮數,闖入本丸議事之地。”
就在此時,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庭院,單膝跪地高聲稟報:“啟稟主公!美濃急報!齋藤家重臣竹重元親起兵叛亂,佔據美濃三座城池,同時遣使聯絡武田信玄,想要聯手夾擊我織田邊境!”
信長眸光驟然一厲,周身氣場瞬間凜冽。
他轉頭看向西方大高城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。
“來得正好。”
“傳令權六,立刻領軍阻擋武田援軍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