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府的白幡在初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,素色的紙錢飄落在青石板上,被往來僕役的腳步碾成細碎的紙屑。聽竹軒外掛滿了孝布,連窗欞都纏上了白綾,往日里飄著梅花香的庭院,如今只剩下焚燒紙錢的嗆人氣息,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冷。
程夏唐 “猝亡” 的訊息,像一塊巨石投入京城的湖面,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朝野。丫鬟們端著素齋走過迴廊時,都低著頭抹眼淚;老僕們打掃庭院,看到廊下那把程夏唐常坐的竹椅,也忍不住嘆氣 —— 誰都知道,將軍夫婦一向情深,如今夫人驟然離世,將軍怕是要垮了。
內室裡,年墨卿坐在床邊的軟凳上,面前擺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白粥。他手中攥著程夏唐繡的平安符,符上的絲線被反覆摩挲得發亮,指腹無意識地劃過 “年”“程” 二字,眼中佈滿血絲,卻沒有一滴眼淚。窗外傳來太監腳步聲,他猛地將平安符塞進袖中,抬手將桌上的白瓷碗掃落在地,“哐當” 一聲脆響,打破了室內的死寂。
“將軍,陛下派王公公來探望您了。” 林忠在門外低聲稟報,聲音帶著小心翼翼。
年墨卿深吸一口氣,抬手揉了揉發紅的眼眶,再抬眼時,眼中已滿是麻木的悲痛。他踉蹌著起身,撞到床柱也渾然不覺,任由林忠扶著走到前廳。
王太監提著食盒站在廳中,見他衣衫不整、頭髮散亂,眼中閃過一絲滿意。“將軍,陛下聽聞您連日不食,特意讓御膳房做了些清淡的吃食,您多少用些。” 他將食盒遞過來,目光掃過廳中懸掛的白幡,又道,“陛下還說,夫人既已去了,將軍也要保重身體,莫要誤了朝堂大事。”
“朝堂大事?” 年墨卿忽然笑了,笑聲嘶啞得像破鑼,“我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,還談什麼朝堂大事?” 他猛地推開食盒,裡面的碗碟摔在地上,湯汁濺了王太監一袍,“滾!都給我滾!”
王太監臉色一變,卻也不敢多言,只假意勸了幾句 “節哀”,便帶著小太監匆匆離開。待府門關上,年墨卿臉上的悲痛瞬間褪去,他對著林忠沉聲道:“老周那邊,按計劃讓他傳訊息,就說我‘喪妻後心神俱裂,無心政事,連府中事務都懶得打理’。另外,準備一份丁憂奏摺,明日我要遞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 林忠點頭,看著年墨卿袖中露出的平安符一角,心中滿是敬佩 —— 將軍看似頹廢,實則每一步都在按計劃推進,這份隱忍與謀略,常人難及。
接下來的幾日,年墨卿徹底 “垮” 了。他不上朝,不出門,整日守在聽竹軒裡,時而對著程夏唐的舊物發呆,時而抱著酒罈猛灌,醉了便躺在地上喃喃自語:“夏唐,你怎麼就走了…… 留下我和孩子,該怎麼辦……” 丫鬟們看在眼裡,無不心疼,私下裡都在說 “將軍是真的傷透了心”。
只有林忠知道,每到深夜,年墨卿會悄悄起身,在書房裡寫下密信。他用的是特製的墨,寫在宣紙背面,需用溫水浸泡才能顯字;信封則藏在茶葉罐的夾層裡,由心腹送往江南 —— 那裡有程夏唐,有他的舊部,有他們未來的希望。
江南農莊的安全屋裡,程夏唐在第三日清晨緩緩甦醒。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床榻上,暖洋洋的,與京城的陰冷截然不同。她睜開眼,看到春桃守在床邊,眼中滿是欣喜:“夫人,您終於醒了!您都睡了三天了,可嚇死我了!”
程夏唐動了動手指,只覺得渾身乏力,卻下意識地撫上腹部 —— 那裡依舊溫熱,能感受到孩子輕微的胎動,懸著的心終於落下。“墨卿…… 他怎麼樣了?” 她聲音沙啞,急切地問道。
春桃連忙遞過一杯溫水,又取出一封密信:“將軍一切安好,這是林忠大哥送來的信,說將軍已按計劃遞了丁憂奏摺,還交還了部分兵權,陛下對他已放鬆警惕。”
程夏唐接過密信,指尖撫過信封上熟悉的字跡,心中一陣溫暖。她拆開信,溫水浸溼宣紙後,背面的字跡漸漸顯現:“夏唐,安好?我已奏請丁憂,不日便會以‘安葬你’為由前往江南,屆時我們便可匯合。孩子若有動靜,務必告知我。勿念,待我。”
信末沒有署名,只畫了一個小小的玉佩圖案 —— 是他們交換的那枚 “不離不棄” 玉佩。程夏唐將信貼在胸口,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,卻不是悲傷,而是重逢的期待。她抬頭看向窗外,庭院裡的梅樹已冒出嫩綠的新芽,像極了他們此刻的處境 —— 寒冬已過,春天終會到來。
幾日後,朝堂上,年墨卿穿著素色孝服,跪在丹墀下,遞上丁憂奏摺。“陛下,臣妻驟亡,臣心神俱裂,已無心處理朝政。懇請陛下準臣丁憂三年,為臣妻守制,待期滿後再回朝效力。” 他聲音沙啞,頭埋得很低,讓人看不清表情。
皇帝看著他,又看了看旁邊遞上的兵權交接文書 —— 年墨卿交還的是京營的部分兵權,只留下了幾支由舊部統領的邊軍,看似 “自斷臂膀”,實則保留了核心力量。皇帝心中的最後一絲警惕也漸漸消散,他抬手道:“准奏。年卿家,你既已無心政事,便去江南為夫人安葬吧。待你守孝期滿,朕再召你回朝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 年墨卿叩首,起身時,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—— 計劃的第二步,成了。
回到府中,年墨卿 “變本加厲” 地 “放縱”。他讓林忠從城外戲班 “請” 來幾名戲子,每日在府中吹拉彈唱,自己則抱著酒罈坐在臺下,時而大笑,時而大哭,活脫脫一副 “喪妻後自暴自棄” 的模樣。老周將這一切如實稟報給皇帝,皇帝聽聞後,只淡淡道:“年墨卿已無威脅,不必再盯著他了。”
深夜,戲班散去,年墨卿立刻回到書房。林忠早已等候在那裡,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,裡面放著幾封密信 —— 有舊部傳來的邊軍動向,有江南農莊的安全報告,還有程夏唐的回信。
程夏唐的信字跡娟秀:“墨卿,農莊一切安好,孩子近日胎動頻繁,許是在盼著父親。我已讓林忠大哥備好你愛吃的蓮子羹,待你前來。另外,李太醫傳來訊息,陛下已撤了府外的密探,你可放心動身。”
年墨卿看著信,嘴角終於露出一抹久違的笑容。他提筆回信,寫下 “三日後啟程,等我”,又將一枚小小的銀鎖放進信封 —— 是他特意讓銀匠打造的,上面刻著 “平安” 二字,準備送給孩子。
夜深人靜時,年墨卿獨自走進聽竹軒。房間裡的一切都保持著程夏唐離開時的模樣:案上放著她未繡完的梅花手帕,枕下壓著她常看的醫書,連窗邊的竹椅上,都還搭著她穿過的素色披風。他坐在竹椅上,拿起披風貼在胸口,彷彿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。
“夏唐,再等三日。” 他輕聲呢喃,眼中滿是溫柔,“三日之後,我們就能在江南的梅園裡,一起等孩子出生了。到那時,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。”
與此同時,江南農莊的安全屋裡,程夏唐正坐在窗邊整理草藥。她將曬乾的薄荷、當歸分類裝罐,這些都是她為年墨卿準備的 —— 他胃不好,薄荷能疏肝理氣,當歸能補氣血。春桃走進來,手中拿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襁褓:“夫人,您繡的襁褓快好了,要不要試試大小?”
程夏唐接過襁褓,上面繡著一對鴛鴦,邊緣綴著細小的銀鈴,輕輕一晃便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將襁褓貼在腹部,想象著孩子裹在裡面的模樣,嘴角露出溫柔的笑:“墨卿很快就來了,到時候讓他看看,我們的孩子,有多麼可愛。”
三日後,年墨卿帶著一隊親兵,捧著程夏唐的 “靈柩”,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。馬車行駛在官道上,他撩開車簾,看著窗外漸漸泛綠的田野,手中緊緊攥著那枚 “不離不棄” 的玉佩。陽光灑在他臉上,驅散了連日的陰霾,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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