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裹著寒意,漫進廢棄驛站的窗欞,將藥碗裡升騰的熱氣暈成模糊的白汽。年墨卿坐在床邊,指尖輕輕覆在程夏唐的額頭上 —— 熱度終於退了些,可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,睫毛顫巍巍的,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落的蝶翼。醫官剛換過藥,肩胛的箭傷處還纏著厚厚的紗布,滲出的藥汁帶著淡淡的苦澀,與空氣中的黴味交織在一起,成了這幾日最熟悉的氣息。
“將軍,京城那邊有訊息了。” 林忠輕手輕腳走進來,手中捧著幾張皺巴巴的紙,是王將軍他們撒遍京城的傳單,“百姓都看到了,李黨與廢太子勾結的家書、私通敵國的密信影印件,還有當年偽造您通敵的筆跡比對,現在街頭巷尾都在議論,說要為您平反呢!”
年墨卿接過傳單,指尖撫過上面 “李嵩私藏龍袍” 的字樣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隨即又被擔憂取代 —— 這些證據能換來清白,卻換不回夏唐健康的身體。他將傳單放在案上,目光落回程夏唐臉上,輕聲道:“知道了,你去告訴趙將軍,按計劃整頓軍隊,午時在城外校場集合。”
林忠應聲退下,驛站內又恢復了寂靜。年墨卿俯身,在程夏唐耳邊低語:“夏唐,再等等,很快我們就能回家了。” 他的聲音很輕,怕驚擾了她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—— 他要儘快結束這場紛爭,帶她去江南,去那個沒有刀光劍影、沒有陰謀詭計的地方。
午時的校場,寒風捲著沙塵,掠過士兵們的盔甲,發出 “嘩啦啦” 的聲響。年墨卿身著舊戰甲,站在點將臺上,甲冑上的刀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,那是他當年鎮守邊關的勳章,如今卻成了他對抗朝堂不公的鎧甲。臺下,五千名舊部整齊列隊,手中的長槍直指天際,眼神堅定 —— 他們是年墨卿一手帶出來的兵,信的不是皇權,是那個能與他們同生共死的將軍。
“弟兄們!” 年墨卿的聲音透過寒風,傳遍整個校場,“我年墨卿從軍二十載,自問從未負過家國,可如今卻被扣上‘通敵叛國’的罪名,妻兒也險些喪命!” 他抬手舉起案上的證據,“這些,是李黨構陷我的鐵證!今日我陳兵城外,不是要反,是要一個清白!要朝廷嚴懲奸佞,還天下一個公道!”
“還將軍清白!嚴懲奸佞!” 士兵們齊聲高呼,聲音震得沙塵飛揚,連遠處的樹林都在微微顫抖。年墨卿看著眼前的將士,心中一陣滾燙 —— 這些年,他征戰沙場,守護的不僅是皇權,更是這些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弟兄,是天下百姓的安寧。
訊息傳回皇宮,太和殿內一片死寂。新帝坐在龍椅上,臉色陰沉,案上堆滿了百姓的請願書和京城官員的奏摺 —— 有的說 “年將軍忠良,不可冤殺”,有的說 “李黨禍國,當誅九族”,連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都跪在殿外,請求皇帝為年家平反。
“陛下,如今民心洶湧,年墨卿又手握兵權,若是硬拼,恐生變數啊!” 丞相顫巍巍地進言,“況且證據確鑿,李黨確實構陷忠良,不如順水推舟,為年家平反,也好安撫民心,穩定朝局。”
新帝沉默良久,目光掃過殿外的請願人群,又想起年墨卿當年平定邊關的功績,最終嘆了口氣:“傳朕旨意,為年墨卿平反,恢復其爵位;李黨餘孽,主謀賜死,從犯罷黜,永不錄用;所有參與構陷年家的官員,一律嚴懲!”
旨意傳到城外軍營時,年墨卿正站在帳外,望著驛站的方向 —— 他的心,始終在程夏唐那裡。聽到 “平反” 二字,他沒有絲毫喜悅,只覺得一陣疲憊。這些年,他在朝堂與沙場間周旋,為的不過是一份安穩,可最終卻連妻兒都護不住。
“將軍,我們贏了!” 趙將軍興奮地跑來,卻見年墨卿臉色平靜,不由得愣住了。
“贏了又如何?” 年墨卿輕聲道,“這朝堂,我早已厭倦了。”
他立刻讓人備馬,趕回驛站。推開門的瞬間,他看到程夏唐正靠在床頭,春桃在一旁喂她喝藥。她的臉色依舊蒼白,卻比之前好了些,看到他進來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:“墨卿,我們…… 贏了?”
“贏了,都結束了。” 年墨卿快步上前,坐在床邊,輕輕握住她的手,指尖的溫度讓她安心,“朝廷為我們平反了,李黨也受到了懲罰。”
程夏唐點點頭,卻沒有太多笑意。她靠在年墨卿肩上,聲音虛弱:“墨卿,我不想待在京城了。這裡的陰謀太多,我怕了……” 她想起那支淬毒的冷箭,想起天牢的陰冷,想起闖宮時的疼痛,心中對朝堂只剩下厭倦。
年墨卿緊緊抱住她,心中早已做了決定:“好,我們不待在京城。我已經決定了,上交兵權,只求歸隱江南,我們一家人,再也不捲入這些紛爭。”
幾日後,年墨卿進宮面聖,將虎符和兵權交接文書放在案上:“陛下,臣已為家平反,心願已了。如今臣妻身體虛弱,需靜養,臣懇請陛下恩准,帶妻小歸隱江南,從此不再過問朝政。”
新帝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化為釋然 —— 年墨卿若留在京城,始終是個隱患,如今他主動歸隱,正好省去了許多麻煩。“准奏。” 新帝笑道,“朕賞你黃金萬兩,良田千畝,以作安度晚年之用。你是國之功臣,日後若有需要,朝廷定不會虧待你。”
離開皇宮的那天,京城的陽光格外明亮,卻照不進年墨卿心中的疲憊。他牽著程夏唐的手,坐上前往江南的馬車,春桃抱著念卿,小傢伙手裡攥著那枚銀鎖,看到他便咯咯直笑,稚嫩的笑聲像一縷暖陽,驅散了些許陰霾。
馬車行駛在官道上,程夏唐靠在年墨卿懷中,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,輕聲道:“你還記得嗎?我們之前說,要在江南種一片梅園,還要挖一個小池塘,夏天看荷,冬天賞梅。”
“記得,都記得。” 年墨卿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,眼中滿是溫柔,“到了江南,我們就按你說的做,再也不分開。”
可他知道,有些傷害,不是一句 “結束了” 就能抹去的。夜裡,他常常會被程夏唐的噩夢驚醒 —— 她會突然坐起來,渾身發抖,嘴裡喃喃著 “毒箭…… 天牢……”,額頭上滿是冷汗。他只能緊緊抱著她,一遍遍在她耳邊說 “沒事了,我在”,直到她重新睡去。
醫官說,這是中毒和受驚嚇留下的後遺症,需要慢慢調養。年墨卿便親自為她熬藥,陪她散步,給她講念卿白天的趣事,希望能幫她驅散心中的陰影。
江南的煙雨,比京城的冷雨溫柔許多。他們在農莊定居下來,院子裡種上了梅花,池塘裡栽了荷花,念卿在田野上奔跑,笑聲傳遍了整個村莊。程夏唐的身體漸漸好轉,卻依舊偶爾會做噩夢,每當這時,年墨卿都會緊緊抱著她,像守護珍寶一樣守護著她。
“墨卿,你說我們以後,會不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?” 一日午後,程夏唐靠在年墨卿懷中,看著念卿追蝴蝶,輕聲問道。
“會的。” 年墨卿低頭,在她額間親了親,“有我在,我會一直陪著你,守護著你和念卿,再也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。”
煙雨朦朧中,梅花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一道溫柔的屏障,將他們與過往的紛爭隔絕開來。雖然程夏唐的身體還有隱憂,雖然噩夢偶爾會襲來,但他們知道,只要彼此相守,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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