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晨霧總帶著三分纏綿,氤氳在農莊的青瓦白牆上,將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椏暈成淡墨剪影。程夏唐坐在窗邊的竹椅上,看著年墨卿陪念卿在荷塘邊餵魚 —— 小傢伙穿著鵝黃色的肚兜,手裡攥著半塊饅頭,踮著腳往水裡扔,饅頭屑落在水面,引得錦鯉爭相躍出,濺起的水花沾在年墨卿的衣袖上,他卻毫不在意,只笑著幫念卿擦去臉上的碎屑。
荷風送香,掠過窗欞,帶著水汽的溫柔。程夏唐指尖劃過膝上的草藥圖譜 —— 這是她結合現代藥理與古法整理的,書頁邊緣已被翻得泛軟,上面標註著 “薄荷解暑”“甘草解毒” 的小字,是她在江南安穩日子裡的心血。春桃端來剛煮好的蓮子羹,輕聲道:“夫人,將軍說您近日總為草藥園的事操勞,特意讓廚房加了冰糖,您快趁熱喝。”
程夏唐接過瓷碗,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口。自去年歸隱江南,已有半載。年墨卿將農莊打理得井井有條,按她的心意拓了藥圃,挖了荷塘,連廊下都種滿了她喜歡的薄荷;念卿已能說些簡單的詞句,每日追在她身後喊 “娘”,聲音軟得像江南的糯米糖。這樣的日子,是她曾在天牢外、箭雨中不敢奢望的,如今握在手中,卻總讓她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恍惚 —— 尤其是在夜裡,偶爾還是會被 “毒箭穿肩”“天牢陰冷” 的噩夢驚醒,需得年墨卿緊緊抱著她,輕聲安撫許久才能平復。
“娘!魚!大魚!” 荷塘邊傳來唸卿的歡呼聲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程夏唐抬頭,見年墨卿正將念卿舉過肩頭,讓他看荷塘中央那尾最大的紅鯉,陽光灑在父子倆身上,鍍上一層暖金,像幅定格的畫。她笑著搖搖頭,將蓮子羹一飲而盡,起身走向藥圃 —— 昨日剛下過雨,得去看看新種的當歸是否生了芽。
農莊的藥圃在西側,緊挨著一片竹林。雨後的泥土帶著溼潤的腥氣,踩在腳下軟乎乎的,苔痕爬滿了田埂,沾溼了她的繡鞋。程夏唐蹲下身,撥開當歸的葉片,見嫩芽已冒出半寸,心中一陣歡喜。她順著田埂往前走,想看看最角落的那幾株甘草,卻在竹林邊緣的腐木旁,停下了腳步。
那是一截枯死的老竹,表皮已發黑腐爛,雨後的溼氣讓它長滿了青苔。而在腐木的縫隙間,幾株蘑菇正悄然生長 —— 傘蓋是詭異的緋紅,邊緣泛著墨紫,像被人潑了濃墨的胭脂;菌柄纖細,卻頂著厚重的傘蓋,傘褶裡藏著細密的雪白菌褶,風一吹,竟隱約散出淡淡的腥氣。
程夏唐的呼吸驟然停滯,指尖冰涼。她緩緩伸出手,指尖剛觸到蘑菇的傘蓋,一股熟悉的眩暈感便猛地襲來 —— 眼前的竹林、腐木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,耳邊響起實驗室裡儀器的 “滴滴” 聲,同事小張的聲音帶著驚慌:“夏唐!快別碰那株毒蠅鵝膏!它的毒素會抑制膽鹼酯酶!”
她彷彿又看到自己手中的培養皿摔落在地,緋紅的菌蓋碎裂,汁液濺在白大褂上,像極了此刻腐木上的模樣。心口傳來窒息般的疼痛,是當年中毒時的瀕死感,她踉蹌著後退,腳下一滑,重重摔在田埂上,繡鞋上的青苔蹭了滿臉。
“夏唐!” 年墨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急切。他剛陪念卿喂完魚,見她許久未回,便尋了過來,恰好看到她摔倒的瞬間。他快步上前,一把將她扶起,見她臉色慘白,額頭上滿是冷汗,眼中滿是擔憂:“怎麼了?是不是摔疼了?還是舊傷又犯了?”
程夏唐靠在他懷中,渾身發抖,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幾株蘑菇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墨卿,你看…… 那些蘑菇……”
年墨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見是幾株色彩豔麗的蘑菇,眉頭微微皺起:“不過是些毒蘑菇,江南雨後常見,你別怕,我讓人來清理掉。” 他以為她是被蘑菇的樣子嚇到,伸手想幫她擦去臉上的泥汙,卻被她猛地抓住手腕。
“不是普通的毒蘑菇!” 程夏唐的聲音陡然提高,眼中滿是驚惶,“我認識它!在…… 在我家鄉,我見過這種蘑菇!它的毒素很烈,能讓人產生幻覺,甚至…… 甚至致命!” 她不敢說 “現代實驗室”,只能用 “家鄉” 來掩飾,可指尖的顫抖卻出賣了她的慌亂 —— 那不是江南常見的毒蘑菇,那是她穿越前研究過的 “致命毒蠅鵝膏”,正是當年讓她中毒、意外穿越的罪魁禍首!
年墨卿感受到她的恐懼,心中一緊,將她緊緊抱在懷中,輕聲安撫:“沒事了,我現在就讓人把它挖掉,再也不讓你看到。” 他以為她是想起了中毒的經歷,卻不知她恐懼的,是這蘑菇背後的 “穿越” 謎團 ——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?是巧合,還是有人刻意為之?這是不是意味著,她與現代的連線從未斷裂,甚至可能…… 隨時會被這連線拉回那個世界?
程夏唐靠在他懷中,漸漸平復了呼吸,可心口的不安卻像潮水般洶湧。她想起穿越那天的場景:實驗室的白光,劇烈的疼痛,再睜眼便是古代的破廟;想起這些年在古代的掙扎:柳氏的毒、皇帝的猜忌、箭雨中的生死…… 她好不容易才擁有了現在的幸福,有年墨卿的守護,有念卿的陪伴,若是因為這幾株蘑菇,再次陷入未知的漩渦,甚至失去這一切,她該怎麼辦?
“墨卿,你說…… 這世上會不會有很奇怪的事?” 程夏唐輕聲問道,聲音帶著一絲脆弱,“比如…… 一個人突然出現在陌生的地方,又突然消失?”
年墨卿握住她的手,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,心中雖疑惑,卻還是溫柔地回答:“或許有吧,但那都是江湖傳說。我們現在好好的,有念卿,有這個家,不會有奇怪的事發生。” 他以為她是噩夢後遺症又犯了,卻不知她問的,是自己的命運。
夕陽西下時,林忠已將那幾株蘑菇連同腐木一起挖走,埋在了農莊外的荒地裡。程夏唐坐在窗邊,看著年墨卿陪念卿在院中放風箏,風箏是念卿親手畫的,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家三口,牽著風箏線的年墨卿,嘴角帶著溫柔的笑。可她的目光,卻總忍不住飄向竹林的方向,彷彿那幾株緋紅的蘑菇還在那裡,像一雙眼睛,盯著她的幸福。
夜裡,念卿睡熟後,年墨卿見程夏唐還坐在床邊發呆,便走過去,從身後輕輕擁住她:“還在想下午的蘑菇?”
程夏唐點點頭,靠在他懷中,聲音輕得像嘆息:“墨卿,我怕…… 我怕現在的幸福是假的,怕有一天會突然失去。”
年墨卿低頭,在她額間親了親,指尖輕輕撫摸著她肩胛的舊傷 —— 那裡的疤痕還在,是他們生死相依的見證。“不會的。” 他的聲音堅定,“我會一直陪著你,守著你和念卿,無論發生什麼事,我們都一起面對。”
程夏唐閉上眼睛,感受著他的體溫,心中的不安卻並未消散。她知道,那幾株蘑菇像一個幽深的謎,已經在她心裡紮了根 —— 它是她穿越的鑰匙,還是將她拉回過去的枷鎖?她與這個世界的連線,究竟是牢固的,還是脆弱得不堪一擊?
窗外的月光透過竹隙,灑在她的手背上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程夏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手背,彷彿還能感受到蘑菇傘蓋的觸感,耳邊又響起實驗室的 “滴滴” 聲。她知道,從發現蘑菇的那一刻起,江南的靜好就被打破了,一個關於穿越、關於命運的謎團,正悄然向她襲來,而她,既渴望解開謎團,又恐懼謎團背後的真相。
這夜,程夏唐沒有做噩夢,卻睜著眼睛到了天亮。她看著身邊熟睡的年墨卿,看著他眉眼間的溫柔,心中暗暗下定決心:無論那蘑菇代表著什麼,她都要守住現在的幸福,守住這個家。哪怕未來還有未知的風雨,她也要和年墨卿一起,並肩面對。
只是她不知道,那幾株被埋在荒地裡的毒蘑菇,不過是謎團的開始。一場關於穿越、關於兩個世界的秘密,正隨著江南的煙雨,緩緩拉開序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