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又開始下了,細密的雨絲斜斜織著,將農莊的竹窗蒙上一層薄霧。程夏唐坐在案前,燭火搖曳中,她正低頭寫著什麼 —— 紙上是她用小楷抄錄的現代知識,從 “堆肥發酵法” 到 “外傷急救步驟”,從 “兒童常見病護理” 到 “農作物病蟲害防治”,字跡工整,卻偶爾會被滴落的淚水暈開墨痕。
案頭堆著半成衣料,是她這幾日連夜為念卿縫的棉衣,比尋常尺寸大了兩號,“明年冬天就能穿了”“後年或許還能湊活”—— 她總在心裡這樣想,手指卻縫得越來越快,彷彿要將未來幾年的衣物都一併做好。春桃進來送炭火時,見她眼底的青黑,忍不住勸:“夫人,您都熬了兩夜了,歇歇吧,念卿的衣服有繡娘呢。”
程夏唐卻只是搖頭,將寫好的紙頁仔細疊好,放進一個木盒裡,盒蓋上刻著 “念卿親啟” 四個字。“我自己做的,放心。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目光飄向窗外 —— 年墨卿正在院中教念卿打拳,小傢伙穿著小短打,動作笨拙地揮著拳頭,年墨卿彎腰糾正他的姿勢,陽光透過雨霧落在父子倆身上,暖得讓人心疼。
這幾日,程夏唐總這樣看著他們,看久了就會偷偷抹眼淚。她知道那股不安不是錯覺 —— 自從發現那株毒蘑菇後,夜裡總夢見實驗室的白光,夢見自己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,一邊是年墨卿和念卿的笑臉,一邊是冰冷的儀器。她開始害怕觸碰任何與現代相關的東西,卻又忍不住把所有有用的知識都寫下來,像是在交代後事。
“娘!爹教我打拳了!” 念卿跑進來,舉著小拳頭炫耀,臉上沾了泥點。程夏唐笑著幫他擦乾淨,指尖劃過他軟乎乎的臉頰,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—— 這是她的孩子,是她在這個世界最珍貴的牽掛,可她怕自己留不住這份溫暖。
“今日娘下廚,給你們做頓好吃的。” 程夏唐突然說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快。年墨卿走進來,見她眼底的紅,伸手撫了撫她的鬢角:“怎麼了?又沒休息好?廚房的事讓下人做就好。”
“我想自己做。” 程夏唐避開他的目光,起身走向廚房,“做你愛吃的,還有…… 我家鄉的味道。”
廚房的炊煙升起,混著雨霧飄向遠方。程夏唐繫著圍裙,在灶臺前忙碌,鍋中燉著的高湯咕嘟作響,她從竹籃裡取出幾株菌菇 —— 不是那日發現的毒蠅鵝膏,而是尋常的香菇、平菇,卻還是讓她指尖微顫。她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餐,也是這樣一個雨天,實驗室的同事們圍著火鍋,她剛夾起一筷子菌菇,就因為毒蠅鵝膏的意外倒下了。
原來命運早有預兆,連最後的晚餐,都要如此相似。
暮色降臨時,餐桌被擺在窗邊,火鍋冒著熱氣,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。念卿坐在兒童椅上,拿著小勺子舀湯,年墨卿坐在程夏唐對面,看著她不斷給自己夾菜,碗裡堆得像小山。“你也吃,別總給我們夾。” 他笑著把一塊香菇放進她碗裡,卻見她眼圈紅了。
“墨卿,” 程夏唐輕聲說,聲音低得幾乎被火鍋的咕嘟聲蓋過,“以後我不在了,你要好好照顧念卿,冬天記得給她穿厚點,他體質偏寒,別讓他玩太久冷水……”
“說什麼胡話。” 年墨卿皺眉,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你好好的,怎麼會不在?我們還要一起看念卿長大,一起在江南養老呢。” 他以為她又在擔心舊傷,卻沒看到她眼底的絕望 —— 她知道,那句 “不在了”,不是玩笑。
程夏唐沒再說話,只是不停地給念卿夾菜,看著他吃得滿臉醬汁,看著年墨卿溫柔的側臉,把這一幕深深刻進心裡。她想記住他的溫度,記住念卿的笑聲,記住這煙火氣十足的瞬間,哪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了。
突然,屋內的燭火猛地搖曳起來,光線開始扭曲,像被揉皺的錦緞。空氣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,越來越響,震得窗欞微微顫抖。程夏唐猛地抬頭,心臟驟停 —— 餐桌中央的空氣裡,竟憑空出現了一道裂隙,裂隙中透著刺目的白光,像要吞噬一切。
“這是…… 什麼?” 年墨卿臉色驟變,起身想護住程夏唐,卻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得一個踉蹌。桌上的碗碟開始震顫,“嘩啦” 一聲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,滾燙的湯灑在地上,冒著白煙。
“夏唐!抓住我!” 年墨卿嘶吼著,伸手向程夏唐撲去,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衣袖。
程夏唐看著他,淚水終於決堤,唇邊卻緩緩勾起一抹笑 —— 那是帶著眷戀、帶著不捨,卻又帶著一絲釋然的笑。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,這道裂隙,是她來的地方,也是她必須回去的地方。她想對他說 “保重”,想對他說 “我愛你”,可喉嚨像被堵住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白光驟然變強,吸力瞬間增大,程夏唐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,向裂隙飄去。年墨卿的指尖擦過她的衣角,卻只抓住一片虛空。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被白光吞噬,看著那道裂隙漸漸閉合,最後消失在空氣中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屋內恢復了死寂,只有地上的碎碗、殘留的湯漬,還有那盞搖曳的燭火,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。年墨卿僵在原地,雙臂還保持著撲過去的姿勢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,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般。
“夏唐…… 夏唐!” 他猛地嘶吼起來,聲音嘶啞得像破鑼,在空蕩的屋子裡迴盪,卻得不到任何回應。他踉蹌著撲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雨霧,看著空蕩蕩的庭院,看著念卿被嚇得哭起來的小臉,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。
“爹…… 娘呢?娘去哪裡了?” 念卿哭著跑過來,抓住他的衣角,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。
年墨卿蹲下身,抱住兒子,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下,滴在唸卿的頭髮上。他的手碰到了什麼冰涼的東西,低頭一看,是一枚圓形的小物件,躺在碎碗片旁 —— 那是一枚他從未見過的硬幣,上面刻著奇怪的花紋和數字,邊緣還泛著金屬的冷光。
是夏唐的東西,是那個屬於她 “家鄉” 的東西。
年墨卿顫抖著拾起硬幣,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,卻像烙鐵一樣燙。他想起她曾說過的 “奇怪的事”,想起她看到毒蘑菇時的恐懼,想起她連日來的反常,終於明白 ——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,她終究要回到她來的地方。
可他還沒來得及對她說,他早就知道她的與眾不同,早就不在乎她來自哪裡;他還沒來得及帶她去看江南的梅花滿開,還沒來得及陪念卿一起長大;他們還有那麼多約定,那麼多幸福的日子沒來得及過,怎麼就能這樣分開?
雨還在下,敲打著竹窗,像是在為這場離別哭泣。年墨卿抱著念卿,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,手中緊緊攥著那枚硬幣,一遍又一遍地喊著 “夏唐”,聲音裡滿是絕望與崩潰。
燭火漸漸熄滅,屋內陷入黑暗,只有那枚硬幣,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,成了他與她之間,唯一的聯絡。
江南的靜好,終究被時空的裂隙打破。這場跨越兩個世界的愛情,在最幸福的時刻,迎來了最殘忍的離別。古代篇的故事,以一場撕心裂肺的失去,暫告段落,卻在年墨卿和念卿的心中,留下了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,和一個關於 “等待” 的約定。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古代篇終 謝謝能看到這裡的寶子們,碼字不易且行且珍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