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公寓像被按下靜音鍵，只有新風系統運轉的低鳴，在空曠的空間裡織成一張冷寂的網。程夏唐蜷縮在客房的床上，指尖反覆摩挲著枕下的 “歸途手札”，紙頁邊緣被翻得發毛，上面畫著的江南農莊灶臺草圖，在手機微光下泛著淺灰的印子。白天廚房的兵荒馬亂、“九爺” 二字脫口時的恐慌、龍墨卿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，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轉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她悄悄起身，赤腳踩在拋光石材地板上，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，讓她想起江南農莊的青石板 —— 那裡的石板冬天也涼，可年墨卿總會提前用炭火烘暖，再牽著她的手走過。客廳只亮著幾盞夜燈，昏黃的光將黑色沙發、落地燈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蟄伏的影子，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。
胃裡傳來一陣空落落的疼，晚上那場混亂後，她連口熱水都沒喝。程夏唐攥緊口袋裡的一元硬幣，冰涼的金屬讓她定了定神，輕手輕腳朝廚房走去。剛走到客廳中央，一聲極輕的悶哼，從主臥方向飄來 —— 那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像細針，瞬間刺破了公寓的寂靜，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。
程夏唐的腳步猛地頓住，心臟驟然縮緊。這聲音…… 太像了。那年在邊關，年墨卿舊傷復發，夜裡疼得睡不著，也是這樣悶哼，怕吵醒她，死死咬著牙，卻還是會漏出一兩聲。一種莫名的衝動推著她，腳步不受控制地朝主臥挪去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主臥的門沒關嚴，留著一道窄縫，暖黃的光從縫裡漏出來，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。程夏唐屏住呼吸，輕輕推開一絲門縫 —— 眼前的景象讓她眼眶瞬間發熱。
龍墨卿沒躺在床上，高大的身軀蜷縮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裡，背對著她，肩膀微微發抖。房間裡只開了盞閱讀燈，光落在他身上，將他的影子壓得很短。他一隻手死死按著上腹部，指節泛白，手背青筋凸起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指尖還沾著藥粉。地上散著幾個開啟的藥瓶，藍色的膠囊滾落在地毯上，顯然，這些現代止痛藥沒起作用。他的額髮被冷汗浸溼，貼在額角，側臉在光影裡蒼白得像紙，緊抿的唇毫無血色。
“你怎麼了？” 程夏唐幾乎是衝進去的，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她蹲在沙發旁，仰頭看著他，目光掃過他痛苦的眉眼 —— 和年墨卿胃痛發作時的模樣，一模一樣。
龍墨卿艱難地睜開眼，視線模糊中，看到一張寫滿擔憂的臉。劇痛讓他沒力氣維持平日的冷硬，想開口讓她離開，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喘息。程夏唐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疼得像被刀剜，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契約、什麼界限？她伸手，輕輕覆上他按在胃部的手，指尖觸到他掌心的冷汗，冰涼又滾燙。
“鬆開些，我幫你按按。” 她的聲音放得極柔，像在江南時哄年墨卿那樣。龍墨卿的身體僵了一下，卻沒抗拒。程夏唐慢慢掰開他僵硬的手指，將自己的手掌貼上去 —— 他的胃區滾燙，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肌肉的痙攣。
她另一隻手也覆上來，指尖精準地找到中脘穴，輕輕按下去。這手法是她在古代學的，年墨卿胃疾頻繁，她特意請教過老中醫，練了無數次，才掌握了恰到好處的力道。起初，龍墨卿的身體還緊繃著，可隨著她指尖的揉按，那股尖銳的絞痛似乎被揉開了，他的肩膀漸漸放鬆，呼吸也平緩了些。
閱讀燈的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，程夏唐的指尖泛著薄汗，專注地調整著力道，從梁門穴揉到足三里，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千百遍。她垂著眼，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 —— 指下的身體是龍墨卿的，可這疼痛的模樣、肌肉的緊繃，卻讓她想起無數個深夜，她坐在年墨卿床邊，為他按摩的場景。那時，年墨卿會握著她的手，輕聲說 “夏唐，有你真好”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龍墨卿的呼吸變得均勻，身體徹底放鬆下來。程夏唐收回手，指尖還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。她起身，從衣櫃裡拿了條薄被，輕輕蓋在他身上。就在這時，龍墨卿忽然動了動，嘴唇微張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夢囈，像羽毛拂過心尖：
“娘…… 子……”
程夏唐的動作猛地頓住，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。她僵在原地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娘子”—— 這是年墨卿對她的稱呼，在江南農莊，在無人的夜裡，他總這樣叫她，溫柔又繾綣。龍墨卿怎麼會知道這個稱呼？是他疼痛恍惚時的胡言，還是…… 他也有關於古代的記憶？
她屏住呼吸，俯身看著他。龍墨卿睡得很沉，眉頭還微微蹙著，臉上卻沒了痛苦。程夏唐伸出手，想碰碰他的臉頰，指尖在離他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，又輕輕收回 —— 她怕驚擾了他，更怕這只是一場幻覺。
地上的藥瓶還散著，程夏唐彎腰，將膠囊一個個撿起來，放回藥瓶裡，擺到床頭櫃上。她看著床頭櫃上的相框，裡面是龍墨卿的單人照，穿著西裝，表情冷硬，和年墨卿穿朝服時的模樣，竟有幾分神似。
退出房間時，程夏唐輕輕帶上門，生怕發出一點聲音。回到客廳，她靠在落地窗上，看著窗外的霓虹 —— 那些燈光璀璨，卻照不進她心裡的迷茫。龍墨卿的那聲 “娘子”，像一顆石子，在她心裡掀起巨浪。他到底是誰？為什麼和年墨卿長得一樣，連胃痛的毛病、無意識的稱呼都一樣？
她摸出口袋裡的一元硬幣，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。想起在古代，年墨卿胃痛時，她也是這樣守在他身邊，等他睡著，再悄悄離開。那時的夜，有荷塘的蛙鳴，有梅花的清香，而現在的夜，只有城市的噪音和冰冷的玻璃。
程夏唐走到廚房，倒了杯溫水，慢慢喝著。水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，卻沒驅散心底的寒意。她想起實驗室裡的 “時空鹼”，想起那份婚前協議，想起龍墨卿書房裡可能藏著的線索 —— 或許，她不用只靠科研尋找回去的路，或許，龍墨卿本身，就是答案。
夜色更深了，主臥的方向依舊安靜。程夏唐回到客房，躺在床上，卻沒了之前的煩躁。龍墨卿的那聲 “娘子”，像一道微光，照進了她迷茫的歸途。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，不知道這場契約婚姻會走向何方，但她知道，從今晚開始，她和龍墨卿之間，那層冰冷的隔閡，已經裂開了一道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