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被揉碎的淡金蜜糖，從落地窗的縫隙裡漫進來，輕輕覆在程夏唐的發頂。她蜷縮在客廳沙發上，身上蓋著條薄毯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—— 後半夜終究放心不下，她索性抱著毯子守在客廳，連夢裡都在擔心主臥的動靜，怕那熟悉的胃痛再纏上龍墨卿。
窗外傳來早起鳥兒的啼鳴，清脆得像江南農莊的晨露滴落荷葉。程夏唐緩緩睜開眼，第一反應便是側耳細聽 —— 主臥方向一片安靜，沒有悶哼，沒有響動，只有空氣裡飄著的、屬於清晨的微涼。她鬆了口氣，赤腳踩在還帶著晨光餘溫的地板上，走到主臥門口，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龍墨卿還靠在沙發上睡，頭微微歪著，額髮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。他換了身深灰色家居服，料子柔軟，襯得他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，多了些煙火氣。臉色雖還有些蒼白，卻不再是昨夜那種駭人的紙色，呼吸勻長，眉頭舒展，連緊抿的唇線都柔和了些。程夏唐看著他，指尖無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一元硬幣 ——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想起年墨卿胃痛緩解後，也是這樣安靜地睡著，她坐在床邊，看著他的睡顏，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悄悄合上門，胃裡空落落的疼又湧上來。程夏唐走向廚房，晨光把不鏽鋼廚具染成暖金色，昨天慌亂中淘好的米還放在流理臺的白瓷盆裡，米粒吸了水，飽滿得泛著光；那個小小的奶鍋擺在角落，鍋壁上還沾著點沒洗乾淨的粥漬，像在無聲記錄著昨夜的兵荒馬亂。
“熬碗粥吧。” 她輕聲對自己說，像在做一個自然而然的決定。不是昨夜那種倉促的嘗試，是要像在江南時那樣，熬一碗能把米油熬出來的、溫溫軟軟的粥，養人，也養心。年墨卿胃不好，她練了無數次，知道水和米的比例要剛好，火要先大後小，熬到米粒開花，湯汁變稠，才最熨帖脾胃。
她重新洗米，指尖搓過米粒，感受著穀物的粗糙觸感，像在觸控江南農莊糧囤裡的新米。找了個厚實的湯鍋，接了清水，將米粒輕輕倒進去，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。開啟電磁爐，她盯著面板上的火力鍵，先調到最大，等水冒泡了，再慢慢調到最小，看著米粒在水裡慢慢翻滾，從硬挺變得柔軟，漸漸散開。
粥香慢慢飄出來，是樸素的、帶著暖意的穀物香氣，像一隻溫柔的手，輕輕拂過公寓的冷硬。程夏唐站在鍋邊，用木勺輕輕攪動，防止粘底。木勺碰到鍋底，發出 “沙沙” 的輕響，和江南土灶上砂鍋熬粥的 “咕嘟” 聲重疊在一起 —— 那時，年墨卿會靠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攪粥，笑著說 “等粥好了，我來端，別燙著你”。
晨光越來越亮，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映在地板上。她專注地看著鍋裡的粥，忘了自己是在現代的公寓，忘了那份冰冷的婚前協議，忘了龍墨卿和年墨卿的時空錯位，只記得要把粥熬得暖些，再暖些。
“咔噠” 一聲，主臥的門開了。
程夏唐的動作頓了頓，回頭時，正撞見龍墨卿的目光。他站在客廳中央，頭髮有些亂，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，卻比昨夜清明瞭許多，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帶著審視，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。他的視線從她的臉，移到她手裡的木勺，再到鍋裡冒著熱氣的粥，鼻尖動了動，似乎被粥香吸引。
“醒了？” 程夏唐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下意識地垂下眼，聲音輕得像晨光，“感覺…… 好點了嗎？”
龍墨卿沒立刻回答，緩步走到中島臺邊，拉開高腳椅坐下。他的動作還有些僵硬，顯然昨夜的胃痛還沒完全消退。“嗯。” 他終於應了一聲，聲音沙啞，卻比平時柔和些，“粥快好了？”
“快了，再熬幾分鐘，米油就出來了。” 程夏唐轉回頭，繼續攪動粥鍋，指尖卻有些發緊 —— 他沒提昨夜的事，沒提那聲 “娘子”，也沒追問她的按摩手法，只是問粥，像在刻意迴避，又像在預設這種微妙的氛圍。
又熬了五分鐘，她關了火，盛了一碗粥，放在龍墨卿面前。粥的溫度剛好，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，泛著乳白的光。旁邊放了一小碟醬瓜丁，是她剛才快速切的，嫩黃的顏色，看著就有胃口。“趁熱吃吧，清淡些，對胃好。” 她輕聲說，像在對年墨卿說話那樣自然。
龍墨卿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小口，送進嘴裡。粥很軟，幾乎不用嚼，順著食道滑下去，一股暖意瞬間散開，熨帖著胃裡的不適感。沒有多餘的調料，只有米本身的清甜，卻比他吃過的任何高階餐廳的早餐都要舒服。他沉默地吃著，一勺接一勺，動作不快，卻很連貫，很快就把一碗粥吃完了。
程夏唐站在一旁，看著他吃完，心底湧起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—— 和當年看著年墨卿吃完她熬的粥時，一模一樣。她剛要伸手去收碗，龍墨卿卻突然開口：“明天的粥，可以多做一份。”
程夏唐愣住了，抬頭時，正撞見他的目光。他的眼底沒有了之前的冷硬，多了些柔和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，在她心裡掀起漣漪 —— 這不是命令，更像一種接納，接納她的粥，也接納她在這個公寓裡的存在。
“好。” 她輕輕點頭，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。
龍墨卿起身，走向書房，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。程夏唐收拾碗碟，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，忽然想起江南農莊的粗瓷碗，也是這樣溫熱，帶著煙火氣。她摸出口袋裡的一元硬幣，放在流理臺上，硬幣在晨光裡泛著光，和粥碗的暖光疊在一起，像兩個時空的溫柔相遇。
上午，程夏唐去了實驗室。小陳看到她，笑著說：“程老師，你今天氣色好多了，是不是休息好了？” 她點點頭，卻沒說，是那碗粥，是龍墨卿的那句話，讓她心裡的迷茫少了些，多了些暖意。
實驗間隙，她翻開 “歸途手札”，在空白頁上寫下：“他讓我明天多熬一份粥。粥是暖的，他的眼神，好像也沒那麼冷了。墨卿，這是不是意味著，我離你又近了一步？” 筆尖劃過紙頁，留下淺淺的痕跡，像她此刻的心情，帶著期待，也帶著小心翼翼。
傍晚回到公寓，龍墨卿還沒回來。程夏唐走進廚房，看著流理臺，想象著明天熬粥的場景 —— 或許可以加些山藥，山藥養胃，年墨卿以前也愛吃。她開啟冰箱，想看看有沒有山藥，卻在角落裡發現了一盒新鮮的草莓，是她昨天沒注意到的。
她拿起草莓，洗乾淨，放在盤子裡。紅色的草莓在白瓷盤裡，像一顆顆小燈籠，很可愛。她想起念卿，念卿也愛吃草莓，每次吃都把嘴角沾得紅紅的，像只小花貓。心口一陣酸澀，卻又被剛才的暖意沖淡 —— 或許，她可以在這個現代的公寓裡，也種出屬於自己的溫暖。
晚上，龍墨卿回來時，看到了盤子裡的草莓。他拿起一顆，放進嘴裡，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。他看向程夏唐，說了句 “謝謝”，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。
程夏唐笑了笑，沒說話。公寓裡的燈光很暖，照在兩人身上，沒有了之前的冷硬和疏離。她知道，這碗粥，這盒草莓，像一座小橋，悄悄連線了她和龍墨卿之間的時空錯位，讓冰冷的契約關係，有了一絲煙火氣的溫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