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裡粥碗的暖意還未完全散去，程夏唐正對著實驗室的 “時空鹼” 圖譜皺眉時，手機突然響起 —— 是公寓物業的電話，說周助理送了東西在前臺。她心頭一沉，預感不是好事，匆匆交代小陳幾句，便往回趕。
公寓大堂的前臺，那個繫著銀灰緞帶的禮服盒靜靜擺在檯面上，碩大的尺寸與精緻的包裝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。周助理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，依舊是公式化的平穩：“程小姐，龍先生吩咐，一小時後請您陪同出席合作酒會，禮服已為您備好，化妝師隨後就到。”
“一定要去嗎？” 程夏唐指尖碰了碰冰涼的禮盒，聲音帶著一絲懇求。她怕那種衣香鬢影的場合，怕那些探究的目光，更怕在浮華里想起古代的宴席 —— 那年在年府，她陪年墨卿招待賓客，雖也需應酬，卻有他護在身邊，而現在，她只有自己。
“程小姐，作為龍先生的未婚妻，這是必要的社交禮儀。” 周助理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，“而且此次合作涉及文化地產，您的專業背景或許能提供幫助。”
“未婚妻” 三個字像針，刺破了她試圖逃避的僥倖。程夏唐深吸一口氣，抱起禮盒上樓。開啟盒子時，香檳色絲綢禮服傾瀉而出，光澤柔和，剪裁精緻，卻讓她想起古代的粗布衣裙 —— 那時的衣服雖樸素，卻能自在地跑跳，能在廚房熬粥，不用像現在這樣，像被裹在精緻的殼裡。
化妝師很快趕來，手法嫻熟地為她上妝，淡粉的胭脂掃過臉頰，讓她鏡中的模樣陌生又疏離。頭髮被挽成優雅的髮髻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，化妝師笑著說：“程小姐皮膚真好，這髮型襯得您特別有古典韻味。”
古典韻味？程夏唐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忽然想起在江南農莊，她為念卿繡肚兜時，年墨卿說她 “認真時最動人”。那時的她，不用刻意打扮，不用迎合誰，而現在，她只是個需要符合 “龍總未婚妻” 身份的擺設。
“咔噠”，主臥的門開了。龍墨卿穿著深藍色暗紋西裝，身姿挺拔，領帶打得一絲不苟，腕間的機械錶泛著冷光。他看到程夏唐時，腳步頓了頓，目光在她身上凝滯了半秒 —— 香檳色禮服襯得她膚色瑩潤，垂在耳側的碎髮添了幾分溫婉，與平日在實驗室穿白大褂的幹練、在廚房熬粥的家常，判若兩人。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，隨即恢復冷硬：“走吧。”
酒會設在頂層酒店的宴會廳，水晶吊燈的光芒像碎鑽般傾瀉而下，映在大理石地面上，晃得人眼睛發花。空氣中瀰漫著香檳的氣泡味、女士香水的甜膩味，還有雪茄的厚重味，混合成一種屬於現代精英的浮華氣息。程夏唐挽著龍墨卿的手臂，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—— 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，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甚至帶著審視的，像無數根細針，紮在她身上。
龍墨卿似乎察覺到她的緊張，手臂微微繃緊，給了她一個支撐的力道。他帶著她穿梭在賓客間，從容應對著 “龍總好”“這位是龍總未婚妻吧，真漂亮” 的寒暄，聲音平穩，笑容恰到好處，卻沒什麼溫度。程夏唐跟在他身邊，努力維持著微笑，偶爾點頭致意，腦子裡卻想起古代的宮宴 —— 那年皇帝設宴，年墨卿護著她坐在角落，悄悄給她遞剝好的核桃，低聲說 “別害怕，有我在”。
“龍總，這邊請，李總他們在看您感興趣的那幅古畫。” 鼎盛實業的秘書上前引路，打斷了她的回憶。
藝術長廊裡，一幅巨大的《盛唐夜宴》油畫前圍滿了人。畫中仕女穿著豔麗的襦裙，圍坐在高背椅上，舉杯歡笑，色彩濃豔得有些刺眼。李小姐 —— 鼎盛實業的千金，穿著紅色禮服，正挽著李總的胳膊，嬌聲炫耀：“龍總您看，這可是家父花重金從海外拍回來的，您看這仕女的妝容，這宴席的排場，多有盛唐氣象！我們這次文化地產專案，就要打造這種繁華感！”
周圍的賓客紛紛附和：“李小姐說得對，這畫一看就有歷史感！”“鼎盛果然有品味！”
龍墨卿目光掃過畫作，沒什麼表情，顯然對這種過於直白的 “繁華” 不感興趣。程夏唐卻皺了皺眉 —— 畫中的仕女襦裙顏色太過豔麗，紋樣帶著明清的風格，而且唐代宮廷宴飲多是席地而坐，哪來這麼多高背椅？這些細節，與她在年府看過的古畫、聽老嬤嬤講的唐代禮儀，完全不符。
“程小姐是做科研的吧？” 李小姐注意到程夏唐的神色，語氣帶著輕蔑，“這種藝術您可能不懂，我跟您說，這盛唐的繁華……”
“李小姐，” 程夏唐打斷她，聲音平靜卻清晰，“唐代宮廷夜宴，席地而坐才是主流，即便後期有高足坐具，也不會像畫中這樣普遍使用高背椅。而且仕女的襦裙，唐代崇尚典雅豐腴，顏色多是淡紫、月白、藕荷色，紋樣也以卷草紋、寶相花為主，畫中這種濃豔的顏色和繁複的紋樣，更接近明清風格，與盛唐氣象，其實不太相符。”
話音落下，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李小姐的臉漲得通紅，像被當眾潑了冷水：“你…… 你胡說！這可是大師的作品！你懂什麼！”
“我只是就歷史細節而言。” 程夏唐沒有退縮，目光坦誠，“藝術創作可以誇張，但若是以‘還原盛唐’為噱頭，或許細節上的考究會更有說服力。真正的盛唐，不是靠豔麗的顏色和奢華的排場堆砌的，而是那種海納百川的包容，那種從容自信的氣度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。周圍有懂行的賓客開始點頭：“程小姐說得有道理，我之前看唐代墓壁畫，確實多是席地而坐。”“而且唐代服飾顏色確實偏淡雅。”
李總臉色難看，乾咳兩聲打圓場：“呵呵，程小姐對歷史還挺有研究，不過藝術嘛，難免有誇張……” 說著，拉著還想爭辯的李小姐匆匆離開。
程夏唐輕輕吁了口氣，後背已沁出薄汗。她下意識地看向龍墨卿，怕自己惹了麻煩 —— 畢竟這是龍騰和鼎盛的合作酒會，她這樣不給面子，會不會影響合作？
龍墨卿卻看著她，眼神比剛才深了些，裡面沒有責備，反而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欣賞。他抬起手臂，示意她繼續挽著，聲音低沉：“走吧。”
這一次，他的手臂力道更穩了些，不再是單純的支撐，更像一種無聲的認可。程夏唐挽著他，穿過長廊，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，卻沒了剛才的壓迫感。她想起剛才說的 “盛唐氣度”，忽然覺得，自己剛才的勇氣，或許不是來自現代的自己，而是來自在古代那些與年墨卿並肩面對風雨的日子 —— 那時的她，也敢在朝堂上為年墨卿辯解，也敢在危機時挺身而出。
“你對唐代歷史很瞭解？” 走出酒店時，龍墨卿忽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程夏唐愣了愣，含糊道：“以前看過些相關的書，感興趣而已。” 她不能說，那些 “瞭解”，是來自真實的生活經歷，是來自年府書房裡的古卷，是來自老嬤嬤的口述。
龍墨卿沒再追問，卻點了點頭：“我們接下來有個文化地產專案，涉及唐代風格建築的還原，或許你可以提些建議。”
程夏唐的心猛地一跳 —— 這意味著，她有機會接觸到更多與古代相關的東西，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穿越的線索，關於年墨卿的線索。
回到公寓，程夏唐卸下禮服，換上舒適的家居服，才覺得找回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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