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的寂靜像一層薄紗,裹住了酒會殘留的浮華。程夏唐坐在梳妝檯前,用卸妝棉輕輕擦去臉上的淡妝,香檳色禮服被隨手搭在椅背上,絲綢的光澤在霓虹光影裡泛著冷意。指尖劃過臉頰,還能想起方才挽著龍墨卿手臂時的觸感 —— 西裝面料挺括,隔著布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度,和年墨卿穿朝服時的溫熱不同,帶著現代織物的冰涼。
“謝謝。” 車門邊那聲低不可聞的道謝,又在耳邊響起。程夏唐拿起梳妝檯上的一元硬幣,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,忽然想起年墨卿在江南農莊送她玉佩時,也是這樣輕聲說 “護你平安”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車流漸稀,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極了古代夜空裡稀疏的星子,卻沒了那時的寧靜。
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索性拿起枕下的 “手機”。藉著手機微光,她翻開畫著江南書房的那一頁 —— 年墨卿坐在書案後批閱公文,她端著藥羹走過去,燭火映著兩人的影子,疊在宣紙上。指尖撫過畫中的人影,心口一陣酸澀:龍墨卿的夢境裡,會不會也有這樣的場景?他會不會也想起些什麼?
主臥裡,龍墨卿靠在床頭,金絲眼鏡放在床頭櫃上,指尖揉著眉心。酒會上程夏唐的模樣反覆在腦海裡回放 —— 她站在《盛唐夜宴》前,眉頭微蹙,語氣平靜卻篤定,陽光透過長廊的窗戶落在她身上,給她鍍了層柔光,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,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 —— 不是酒會里刺鼻的香水味,是類似薄荷混著陽光的味道,像在某個久遠的午後聞到過,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。他拿起平板電腦,想處理工作分散注意力,可螢幕上的資料卻模糊不清,眼前總閃過一個模糊的背影:素色襦裙,髮髻輕挽,正俯身對著一張古畫,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。
“荒唐。” 他低聲罵了句,關掉平板,拉滅床頭燈。黑暗中,他的呼吸漸漸平穩,卻不知一場洶湧的夢境正在等待他。
“殺!”
震天的喊殺聲猛地闖入腦海。龍墨卿感覺自己穿著沉重的玄色戰甲,寒風颳過臉頰,帶著沙塵和血腥氣。長槍握在手中,沉甸甸的,每一次刺出都帶著千鈞之力。視野裡是混亂的戰場,殘陽如血,染紅了滿地屍體,戰馬的嘶鳴、兵刃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震得耳膜發疼。
肩胛突然傳來撕裂般的疼痛,他低頭,看到一支羽箭深深扎進鎧甲縫隙,鮮血浸透了內襯。視線漸漸模糊,體力像流水般流失,他踉蹌著要倒下時,一個纖細的身影衝了過來,撲到他身邊。
“墨卿!撐住!” 那聲音帶著哭腔,卻異常堅定。他看不清她的臉,只記得那雙眼睛 —— 盛滿了驚恐和擔憂,卻又亮得像星星。她的手很巧,飛快地撕開他的戰甲,用布條緊緊纏住傷口,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,竟讓他覺得沒那麼疼了。
場景驟然切換。
不再是肅殺的戰場,是一間雅緻的書房。窗外月色如水,燭火在銅燈裡跳躍,映得書案上的宣紙泛著暖光。龍墨卿(或者說,夢境裡的 “他”)坐在案後,手裡拿著奏摺,眉頭微蹙。
“夫君,夜深了,喝碗蓮子羹再看吧。” 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。他抬頭,看到程夏唐端著一碗羹湯走過來,穿著淡紫色襦裙,髮髻上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,眉眼彎彎,和酒會上那個從容辯論的她判若兩人,卻又奇異地重合。
他下意識地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細,皮膚溫熱,帶著蓮子羹的香氣。一種莫名的安心感湧上心頭,像漂泊已久的船終於靠岸。“夏唐,” 他聽到自己說,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,“等我批完這幾本,就陪你看月亮。”
“唔!”
龍墨卿猛地坐起身,額頭上滿是冷汗,心臟狂跳著,像要撞破胸膛。他大口喘著氣,肩胛處還殘留著夢中中箭的痛感,手腕上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溫熱的觸感。
他掀開被子,赤腳跑到窗邊,拉開厚重的窗簾。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藍色的,遠處的天際線泛著一絲魚肚白,城市還在沉睡,只有幾盞路燈亮著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胛,皮膚光滑,沒有任何傷口,可夢中的疼痛卻真實得可怕。
“怎麼會……” 他喃喃自語,靠在玻璃上,看著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 —— 頭髮凌亂,眼底滿是震驚和困惑。這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,可這次太清晰了,清晰到他能記住程夏唐襦裙的顏色,能聞到蓮子羹的甜香,能感受到她手腕的溫度。
難道那些不是夢?是…… 記憶?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壓了下去 —— 他是龍墨卿,是現代的企業家,怎麼會有古代將軍的記憶?可酒會上程夏唐對唐代的瞭解、她熟練的按摩手法、她身上那股特殊的氣息,還有夢中她的模樣,都在告訴他: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出主臥,腳步很輕,怕吵醒客房的人。客廳裡很暗,只有窗外的微光映出傢俱的輪廓。他走到客房門口,門縫裡沒有光,程夏唐應該還在睡。
他站在門口,像一尊雕塑。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夢境裡的場景:戰場的血腥,書房的溫暖,程夏唐的眼睛。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心底蔓延 —— 有困惑,有好奇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意。他想推開門,問問她是不是也做過這樣的夢,問問她那些古代的知識是不是來自 “記憶”,可理智又告訴他不能 —— 他們只是契約夫妻,不該有這麼深的牽扯。
客房裡,程夏唐其實早就醒了。她聽到門外的腳步聲,心臟猛地一縮,屏住呼吸,等著門被推開。可腳步聲停了很久,又漸漸遠去。她鬆了口氣,卻又莫名失落。
她坐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龍墨卿的身影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,背對著她。他的背影很挺拔,卻透著一絲孤獨,像古代戰場上獨自守著城池的將軍。程夏唐摸了摸口袋裡的一元硬幣,輕聲說:“墨卿,你是不是也想起些什麼了?”
天光漸漸亮了,深藍色的天空變成了淡粉色,城市慢慢甦醒,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。龍墨卿轉身,看到客房的門開了一條縫,程夏唐的身影在門後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“醒了?” 他開口,聲音還有些沙啞,帶著剛睡醒的疲憊。
程夏唐點點頭,走出房間:“你…… 也沒睡好?”
“嗯。” 龍墨卿沒有多說,轉身走向廚房,“我煮點咖啡。”
程夏唐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追問。她知道,有些話不用急著說,有些記憶不用急著喚醒。夢境像一層迷霧,籠罩在他們之間,或許慢慢來,霧會散,真相會出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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