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潔白的窗紙,揉碎成滿室柔和的光暈,驅散了些許隔夜的陰霾與陌生感。程夏唐在那張寬闊的金絲楠木床上悠悠轉醒,睫毛輕顫間,有片刻的恍惚 —— 鼻尖縈繞的沉香混著薄荷的清冽,指尖觸到的絲綢被面冰涼滑膩,這一切都在提醒她,那碗沒炒熟的見手青不是噩夢,她是真的從二十一世紀的實驗室,跌進了乾隆五十八年的程府閨房。
“姑娘,您醒了?” 春桃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盆溫水進來,銅盆邊緣搭著一方繡著蘭草的細棉布巾,她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欣喜,將銅盆擱在梳妝檯前的矮凳上,又快步走到床邊,伸手想探她的額頭,“感覺可好些了?昨兒夜裡您還翻了幾次身,奴婢還擔心您又頭疼呢。”
程夏唐偏頭避開那隻帶著薄繭的手,不是抗拒,而是還沒完全適應這具身體的 “人際關係”。她試著坐起身,春桃連忙上前,從床尾扯過一個繡著纏枝蓮的軟枕,墊在她腰後。後背貼上軟枕的瞬間,程夏唐清晰地感覺到,這具身體依舊虛弱,稍一用力便牽扯著四肢百骸的痠軟,想來是昏迷三天加上落水受寒的後遺症。
“好多了,辛苦你了,春桃。” 她放緩了語氣,目光落在春桃粗布比甲袖口磨出的毛邊 —— 這丫鬟的衣著與自己身上的絲綢衣裙形成鮮明對比,卻比自己更熟悉這深宅的生存法則,“我病了這一場,腦子像是被漿糊糊住了,好多事都記不清。一會兒梳洗過後,你陪我在院子裡走走,跟我說說家裡的事,免得往後見了人失了禮,反倒給父親添麻煩。”
春桃一聽這話,眼睛亮了亮,連忙點頭:“哎,好嘞姑娘!您放心,奴婢都跟您說清楚,保準您不犯迷糊!”
梳洗的過程比程夏唐想象中繁瑣。春桃端來的溫水裡撒了些花瓣,說是柳姨娘以前教的,用薔薇花水洗臉能養膚。她看著銅盆裡漂浮的粉色花瓣,想起自己現代浴室裡的氨基酸洗面奶,心裡泛起一陣酸澀,卻還是乖乖任由春桃替自己擦拭臉頰。
梳頭時,春桃開啟妝奩最下層的抽屜,裡面放著幾支樸素的簪子 —— 一支素面白玉簪,兩支銀質纏枝紋釵,還有一朵褪色的絨花。“姑娘,您如今病剛好,不宜戴太張揚的首飾,就用這支白玉簪吧?這是柳姨娘留給您的念想,戴在身上也安穩。”
程夏唐看著鏡中模糊的少女影像,任由春桃將自己的長髮挽成簡單的雙環髻,簪上那支溫潤的白玉簪。鏡中的少女面色蒼白,眉眼間帶著一股怯生生的柔弱,可那雙眼睛裡,卻藏著來自異世的清明與倔強 —— 這是屬於現代營養師程夏唐的靈魂,絕不能被這深宅的規矩磨平稜角。
換衣裳時,春桃從衣櫃裡翻出一套湖藍色的緞面衣裙,領口和袖口繡著同色系的纏枝花紋。料子是上好的杭緞,可顏色暗沉,樣式也偏老氣,穿在十五歲少女身上,反倒顯得沉悶。“姑娘,您以前最愛穿素淨的衣裳,說這樣讀書時不晃眼。要是您想換鮮亮些的,奴婢再去翻找?”
程夏唐搖搖頭:“不用了,這件就好。” 她心裡清楚,在這嫡庶分明的程府,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,太過張揚只會引來麻煩。
推開房門,一股清新的竹香撲面而來。竹意軒的院落不大,青磚鋪地,角落裡種著幾竿翠竹,竹下堆著幾塊太湖石,石縫裡長著些青苔。院子中央有一張石桌,四條石凳,桌面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刻痕 —— 春桃說,那是姑娘以前練字時,不小心用毛筆桿劃出來的。
“咱們這竹意軒在程府最東邊,挨著後門,平日裡少有人來,清靜得很。” 春桃扶著程夏唐的胳膊,慢慢在院子裡踱步,“府裡總共分了五處院落,最中間的是老爺和嫡母住的錦榮堂,西邊是大公子和二公子的書房院,南邊是幾位姐姐的住處,北邊是廚房和僕役房。咱們這竹意軒最偏,不過好在離後門近,要是姑娘想出去透氣,奴婢能偷偷帶您從後門出去,看看街上的熱鬧。”
程夏唐腳步一頓:“父親…… 他常來看我嗎?”
春桃的聲音低了些:“老爺是翰林院侍講學士,平日裡忙著上朝和編書,難得有空。不過您每次生病,老爺都會讓人送些補品過來,還會叮囑廚房給您做些清淡的吃食。去年您生辰時,老爺還特意給您帶了本新刻的《論語》呢。”
這話裡的 “難得有空”,程夏唐聽得明白 —— 在這位清貴的父親心裡,她這個庶女不過是眾多子女中不起眼的一個,有份體面的生活,卻沒有真正的疼愛。她又問:“那嫡母和其他兄弟姐妹呢?我落水那天,是誰先發現的?”
春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下意識地朝院門外看了看,才壓低聲音:“嫡母夫人掌管中饋,平日裡忙著府裡的事,很少來竹意軒。府裡的兄弟姐妹…… 大姑娘和二姑娘已經嫁出去了,三公子和四姑娘是李姨娘所出,跟咱們不親近,五姑娘和六姑娘是趙姨娘所出,常跟在七姑娘身後。七姑娘是嫡母所出的幼女,名叫程玉瑤,比您大一歲,最得老爺和嫡母的疼寵。”
說到落水的事,春桃的聲音更低了:“那日是十五,您說要去荷花池邊餵魚,讓奴婢回屋取您愛吃的桂花糕。奴婢剛走到院門口,就聽見碧珠 —— 就是七姑娘身邊的大丫鬟 —— 大聲喊‘十二姑娘落水了’!等奴婢跑過去時,您已經被路過的園丁救上來了,七姑娘就站在池邊,手裡還拿著餵魚的食盒……”
程夏唐的心沉了沉。春桃話裡的暗示很明顯 —— 她的落水,恐怕不是意外。可沒有證據,再多的猜測也無用,當務之急是先摸清程府的人際關係,站穩腳跟。
“咱們去前面走走吧,我想看看府裡的樣子。” 程夏唐提議道。
春桃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頭:“好,不過姑娘您得跟緊奴婢,別往錦榮堂那邊去,免得撞見嫡母夫人,又要問您的病情,您要是答不上來就麻煩了。”
從竹意軒出來,沿著抄手遊廊往前走,景緻漸漸變了。腳下的青磚變成了光滑如鏡的金磚地,廊柱上的紅漆鮮亮如新,雕刻著繁複的花鳥紋樣,連廊下掛著的宮燈,都比竹意軒的精緻許多。沿途遇見的丫鬟婆子,穿著體面的綢緞衣裳,見到程夏唐,雖也行禮稱 “十二姑娘”,但眼神里的打量和輕慢藏都藏不住 —— 有的匆匆點頭便走開,有的則站在原地竊竊私語,目光落在她的舊衣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。
“姑娘,您別往心裡去,她們就是狗仗人勢。” 春桃攥緊了程夏唐的手,小聲安慰,“等咱們走到前面的月洞門,就能看見荷花池了,您落水那天,就是在那邊……”
話音未落,前方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響,伴隨著丫鬟們的說笑聲。春桃臉色一變,連忙拉著程夏唐想躲進旁邊的假山後,可已經來不及了 —— 一群衣著鮮豔的丫鬟簇擁著一位盛裝少女,從迴廊轉角處走了過來。
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,身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裙,裙襬上用金線繡著的蝴蝶栩栩如生,走動時彷彿要振翅飛離;外罩一件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,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,顯得華貴又保暖;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步搖,步搖上的翡翠珠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的聲響;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,眉梢畫得細長,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驕矜 —— 正是春桃口中的七姑娘,程玉瑤。
程玉瑤也看見了程夏唐,腳步一頓,用繡著蘭花的帕子輕輕掩住口鼻,像是聞到了什麼刺鼻的氣味。她身後的丫鬟碧珠立刻會意,上前一步,尖著嗓子道:“十二姑娘!七姑娘在此,你怎麼不行禮?反倒杵在這兒擋路,真是沒規矩!”
程夏唐深吸一口氣,根據春桃之前說的禮儀,微微屈膝,雙手放在左胯側,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:“妹妹見過七姐姐。” 她的動作有些生疏,卻比原主往日的怯懦多了幾分從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