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竹意軒的窗紙時，程夏唐正對著銅鏡練習請安禮。春桃站在一旁，手把手糾正她的姿勢：“姑娘，您的腰得再彎些，手要放在左腰側，指尖不能露出來。見了老爺和嫡母，要說‘父親安好’‘母親安好’，聲音不能太大，也不能太小，要讓對方聽得清楚才是。”
程夏唐跟著調整姿勢，後腰傳來輕微的痠痛 —— 這具身體長期缺乏鍛鍊，連簡單的禮儀動作都顯得吃力。她看著鏡中少女蒼白的臉頰，想起昨日製定的 “生存手冊”，暗自咬牙：禮儀是深宅的入場券，絕不能出半分差錯。
正練著，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伴隨著丫鬟的通報：“十二姑娘，前廳來人了，說老爺讓您去正廳用早膳。”
春桃眼睛一亮，連忙扶著程夏唐回屋換衣裳：“姑娘，您可算能去正廳用膳了！以前您身子弱，大多是在竹意軒用膳，難得有機會見到老爺和其他主子呢。” 她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淺碧色的杭綢褙子，領口繡著幾株細小的蘭草，配著月白色的百褶裙，既素淨又不失雅緻，“這件衣裳是去年柳姨娘的舊識送的，料子軟和，您穿正好。”
程夏唐任由春桃替自己穿戴，指尖劃過衣袖上細膩的針腳 —— 這具身體的生母柳姨娘，想必也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子，只可惜早逝，沒能給女兒留下依靠。春桃又從妝奩底層取出一個銀鎏金匣子，裡面放著幾朵新鮮的絨花，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，透著幾分嬌俏：“姑娘，您病剛好，氣色差些，戴朵絨花能顯精神些。”
踏入程府正廳時，程夏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正廳寬敞明亮，紫檀木嵌螺鈿的八仙桌擺在中央，桌面光滑如鏡，倒映著屋頂懸掛的水晶燈盞。桌旁已坐了不少人，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藏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間帶著書卷氣，想必就是她的 “父親” 程煥之。下首坐著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婦人，穿著石青色的緞面旗袍，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珍珠，面容端莊，神色卻略顯淡漠，正是主持中饋的嫡母王氏。旁邊還坐著幾位打扮各異的婦人，有的穿著素雅，有的戴著華麗的首飾，還有兩個半大的男孩，正拿著筷子撥弄碗裡的點心，氣氛沉悶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。
“女兒見過父親，見過母親，見過各位姨娘、哥哥姐姐。” 程夏唐按著春桃教的禮儀，屈膝行禮，聲音平穩，既不怯懦也不張揚。
程煥之抬了抬眼皮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，淡淡 “嗯” 了一聲：“病好了就好，往後晨昏定省，不可再缺席。” 王氏則放下手中的茶盞，語氣平淡：“入座吧，剛出鍋的碧粳米粥還熱著，快些趁熱吃。”
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長桌的末尾，幾乎挨著門口，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帶著幾分寒意。丫鬟們陸續上菜，晶瑩剔透的蝦餃、皮薄餡大的小籠包、金黃酥脆的油炸酥餅、熬得濃稠的碧粳米粥…… 一道道點心擺滿了桌子，香氣撲鼻。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擺在桌子中央的一碟蜜餞千層糕，糕點半透明，層層疊疊的糕體浸滿了蜜糖，上面點綴著糖漬的梅子和葡萄乾，在光線下泛著油亮的光澤，一看就甜得發膩。
程夏唐的職業病瞬間發作 —— 她下意識地在心裡計算這桌早餐的熱量：蝦餃和小籠包含油量高，油炸酥餅是典型的高油高糖食物，尤其是那碟蜜餞千層糕，每一層都裹著厚厚的蜜糖，GI 值（血糖生成指數）恐怕要超過 80，屬於 “血糖炸彈”，對剛病癒、脾胃虛弱的人極不友好，甚至對年近五十、常年伏案的程煥之，也容易引發消化不良。
桌旁的人已經開始動筷，幾個半大的男孩率先夾起蜜餞千層糕，塞進嘴裡，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。王氏甚至拿起公筷，給程煥之夾了一塊：“老爺，這是廚房新來的南邊師傅做的蜜餞千層糕，用的是上好的槐花蜜和江南的糖漬梅子，您嚐嚐？”
程煥之點了點頭，夾起一小塊送入口中，慢慢咀嚼著，神色沒有明顯的變化。程夏唐看著這一幕，心裡犯了難 —— 她知道，在這等級森嚴的程府，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，不該對主母安排的膳食指手畫腳。可作為一名營養師，看著別人攝入不健康的食物，尤其是可能危害到 “父親” 健康的食物，她實在無法袖手旁觀。
“父親，母親，恕女兒多嘴。” 程夏唐深吸一口氣，放下手中的銀箸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桌旁的人都聽見，“這蜜餞千層糕雖精緻，卻糖分過重，油性也大。清晨脾胃尚未甦醒，食用過於甜膩的食物，恐會加重脾胃負擔，於養生不利。”
話音剛落，正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程夏唐，有驚訝，有疑惑，還有幾分看熱鬧的玩味。坐在王氏旁邊的李姨娘忍不住開口：“十二姑娘這話可就不對了，這蜜餞千層糕是主母特意讓廚房做的，用料都是上乘，怎麼會不利於養生呢？”
王氏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放下手中的茶盞，拿起絹帕擦了擦嘴角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哦？十二丫頭何時也懂養生之道了？莫非是病中無聊，看了些雜書，就覺得自己能指點膳食了？”
程夏唐知道，此刻退縮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尷尬的境地。她微微垂首，保持著恭順的姿態，聲音卻依舊平穩：“母親誤會了，女兒不敢指點膳食，只是病中翻看《黃帝內經》，記得書中有云‘膏粱厚味，足生大疔’，又在《飲膳正要》中看到‘飲食宜守中致和，不可過偏’。這蜜餞千層糕甜膩異常，長期食用恐助溼生痰，不易消化。父親平日案牘勞形，脾胃本就虛弱，更需清淡飲食調養，女兒只是擔心父親的身體，並無他意。”
她巧妙地將現代營養學知識，用古代醫學典籍包裝起來，既顯得有理有據，又將話題引到關心程煥之健康上，避免了直接與王氏對立。
程煥之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，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。他放下手中的銀箸，看向程夏唐：“你還看過《飲膳正要》？那你說說，清晨宜食何物？”
機會來了！程夏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，卻依舊保持著鎮定：“女兒愚見，清晨脾胃困頓，宜進溫軟易化、健脾益氣之物。前朝流傳的八珍糕便是極好的選擇，只是原方中含有人參、鹿茸等貴重藥材，過於滋膩，且造價高昂，不宜日常食用。女兒曾在一本雜書上見過改良方子，以懷山藥、雲茯苓為主料，佐以薏米、芡實、蓮子、白扁豆、紅棗、糯米，磨成細粉，少加蜂蜜調和，蒸製成糕。山藥健脾養胃，茯苓祛溼安神，薏米、芡實益腎固脾，性味平和，不溫不燥，既能調養身體，又造價親民，很適合日常食用。”
她一口氣說完，將現代營養學中 “早餐需低 GI、高纖維、補充優質碳水” 的理念，完全轉化成了符合古代認知的食療方案，甚至考慮到了 “造價親民” 這一點，貼合程煥之 “清流文官” 的身份。
正廳裡一片寂靜，所有人都屏息看著程煥之，等待他的決斷。王氏的臉色有些難看，卻也不敢貿然反駁 —— 程煥之向來重視養生，且最看重 “節儉” 的名聲，程夏唐的提議恰好戳中了他的心思。
片刻後，程煥之點了點頭，對旁邊的管家吩咐道：“去告訴廚房，按十二姑娘說的方子，試做一些八珍糕來。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 管家躬身應下，轉身快步走出正廳，路過程夏唐時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。
王氏勉強笑了笑，拿起公筷給程夏唐夾了一塊碧粳米粥：“十二丫頭有心了，還能記得父親的身體。快些喝粥吧，粥要涼了。” 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，程夏唐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已經引起了嫡母的警惕。
早膳結束後，程夏唐跟著春桃回竹意軒。剛走出正廳，就聽見身後傳來李姨娘和趙姨娘的議論聲：“沒想到這十二姑娘病了一場，倒變得敢說話了。”“依我看，她就是想在老爺面前表現自己，可惜啊，主母可不會讓她輕易出頭。”
春桃緊張地拉了拉程夏唐的衣袖：“姑娘，您剛才可真勇敢！不過您也得小心些，主母向來護短，您今日駁了她的面子，往後恐怕會給您穿小鞋。”
程夏唐點了點頭，心裡清楚，今日的舉動只是第一步，想要在程府立足，還需要更多的努力。回到竹意軒，她立刻讓春桃找來紙筆，憑著記憶寫下改良八珍糕的配方：懷山藥二兩、雲茯苓一兩、薏米一兩、芡實一兩、蓮子一兩、白扁豆一兩、紅棗五顆、糯米粉三兩、蜂蜜三錢。她反覆斟酌用量，將現代的克數換算成古代的兩、錢，確保配方的準確性。
“春桃，你悄悄去一趟廚房，找張師傅。” 程夏唐將寫好的方子交給春桃，又從妝奩裡取出一隻成色普通的玉鐲 —— 這是柳姨娘留下的遺物，也是她目前最值錢的東西，“張師傅是柳姨娘以前的舊識，為人忠厚，你把這方子給他，再把這玉鐲送給他，就說是我請他幫忙完善方子，務必做出可口的八珍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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