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在妝奩暗格中發現蘑菇標本後,程夏唐便多了個心眼。她表面上依舊是那個病後初愈、安靜怯懦的十二姑娘,每日跟著春桃學禮儀、讀古籍,偶爾去廚房和張師傅探討食材搭配,可暗地裡,卻在不動聲色地打探訊息。
她藉著向春桃請教 “府中舊事” 的由頭,旁敲側擊地詢問柳姨娘的過往。春桃只記得柳姨娘性子溫婉,擅長畫蘭草,身子一直不大好,在程夏唐五歲那年便病逝了,至於其他細節,卻知之甚少。程夏唐又試著在晨昏定省時,觀察程煥之和王氏的神色,想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找到些蛛絲馬跡,可兩人對柳姨娘的話題總是避而不談,彷彿那是一段不願提及的過往。
這日清晨,天色格外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低垂,將整個程府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氛圍中。程夏唐剛用過早膳,正坐在窗邊翻看一本《飲膳正要》,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管家焦急的呼喊:“不好了!宮裡來人了!說是有聖旨要宣!老爺讓闔府上下速速到正廳集合接旨!”
“聖旨?” 程夏唐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書 “啪” 地一聲掉在地上。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—— 在這敏感的時刻,宮裡突然降下聖旨,會是什麼事?難道和那日打探到的 “年家賜婚” 有關?
春桃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,手腳慌亂地扶起程夏唐:“姑娘!快!咱們得趕緊換衣裳!接旨是天大的事,可不能失了禮數!” 說著,她拉著程夏唐快步走到衣櫃前,翻出了一套極為正式的石青色緞面旗裝。
這套旗裝是程夏唐及笄時,王氏按例發放的份例衣裳,料子是上好的杭緞,領口、袖口和衣襟處都滾著繁複的織金邊,還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,沉重而華麗。春桃手腳麻利地幫程夏唐換上衣裳,又從妝奩裡取出所有能戴的首飾 —— 一支銀質累絲簪,一對珍珠耳墜,還有一個翡翠平安扣,小心翼翼地為她佩戴好。
“姑娘,您別緊張,一會兒跟著眾人跪拜就好,千萬別抬頭亂看,也別亂說話。” 春桃一邊為她整理髮髻,一邊小聲叮囑,語氣裡滿是擔憂。
程夏唐點了點頭,可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她跟著春桃快步走向正廳,沿途能看到府裡的人都在匆匆忙忙地往正廳趕,丫鬟婆子們臉色慌張,連平日裡最鎮定的管事都腳步匆匆,整個程府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氛圍。
剛走到正廳門口,程夏唐就看到裡面已經跪了黑壓壓一片人。程煥之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朝服,跪在最前面,神色肅穆;王氏穿著石青色的旗裝,跪在程煥之身邊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背脊挺得筆直,可程夏唐還是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;其他姨娘和姐妹按輩分跪成幾排,連平日裡最調皮的幾個庶子都乖乖地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正廳中央,早已設好了香案,香案上供奉著一個青銅香爐,嫋嫋青煙緩緩升起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。香案前,站著一位身著葵花色團領宦官常服的內監,他面白無鬚,神情肅穆,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,那明黃色的綢緞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,正是象徵著皇權的聖旨。
而最讓程夏唐心神一震的,是站在內監側前方的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個男人,身形極為挺拔,肩寬腰窄,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緞騎射袍。袍子的領口和袖口處繡著銀色的雲紋,在光線下泛著細微的光澤;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革帶,革帶上懸著一柄形制古樸的腰刀,刀鞘漆黑如墨,唯有吞口處鑲嵌著一塊白玉,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絲冷冽的光澤。他微微垂著眼,目光落在香案上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,側臉的線條冷硬如刀削,下頜線緊繃,薄唇緊抿,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,與這文氣十足的程府格格不入。
年墨卿!
程夏唐幾乎瞬間就確定了他的身份。除了那位傳說中戰功赫赫、殺伐果斷的年家九爺,誰還能有這樣迫人的氣勢?他為什麼會在這裡?難道這道聖旨,真的和賜婚有關?
“姑娘,快跪下!” 春桃拉了拉程夏唐的衣袖,小聲提醒。
程夏唐連忙收回目光,按照輩分跪在了姐妹隊伍的最後面。冰涼的金磚地透過單薄的裙襬傳來刺骨的寒意,她深深地低下頭,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,像擂鼓一樣在胸腔裡迴盪。
“程學士,時辰到了,接旨吧。” 內監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正廳的寂靜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程煥之連忙率領眾人叩首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臣程煥之,率闔家恭請聖安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內監展開手中的聖旨,明黃色的絹帛在他手中緩緩展開,他清了清嗓子,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正廳中響起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:
“奉天承運皇帝,制曰:朕聞翰林院侍講學士程煥之女程氏夏唐,柔嘉成性,淑慎持躬,嫻於內則,克嫻於禮。今有一等侍衛、雲騎尉年墨卿,忠勇雙全,戰功赫赫,為國效力,朕心甚慰。特將程氏夏唐指婚予年墨卿為嫡妻,擇吉日完婚,以成佳偶,以續秦晉之好。望爾等恪守婦道,勤勉持家,不負朕之厚望。欽此!”
“指婚予年墨卿為嫡妻”——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,在程夏唐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她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,完全忘了接旨時的規矩。
就在這時,她的目光無意間撞上了年墨卿的視線。
年墨卿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,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,漆黑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,既沒有喜悅,也沒有驚訝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他的目光銳利如刀,落在程夏唐臉上時,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,彷彿在打量一件物品,而非未來的妻子。那目光太過冰冷,太過銳利,讓程夏唐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,慌忙低下頭去。
她能感覺到年墨卿的目光在她頭頂停留了片刻,才緩緩移開。程夏唐的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,手心也溼漉漉的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“臣,程煥之,叩謝皇恩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 程煥之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如釋重負的慶幸,又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。他率領眾人再次叩首,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程夏唐機械地跟著叩拜,起身,再叩拜。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耳邊嗡嗡作響,內監宣讀聖旨的聲音、眾人叩拜的聲音、自己的心跳聲混雜在一起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她像一個提線木偶,任由身體跟著周圍的人做出各種動作,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:她要嫁給那個氣場冰冷、眼神銳利的男人了?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,到底是福還是禍?
接旨的儀式終於結束。內監將聖旨遞給程煥之,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:“程學士,恭喜啊!年將軍可是陛下器重的人才,令嬡能嫁給他,可是天大的福氣!”
程煥之連忙雙手接過聖旨,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,臉上堆滿了笑容:“多謝公公吉言!犬女能得陛下賜婚,是她的福氣,也是我們程家的榮幸!公公快請坐,喝杯茶歇歇腳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