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賜婚的餘波在程府持續了數日，竹意軒的門檻幾乎要被前來 “道賀” 的人踏平。各房姨娘帶著精心挑選的首飾綢緞，笑意盈盈地說著 “十二姑娘好福氣”，眼底卻藏著幾分探究與不甘；庶出的姐妹們圍在她身邊，有的羨慕，有的嫉妒，連平日裡最沉默寡言的程玉薇，都多看了她幾眼。程夏唐端著一盞溫熱的碧螺春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，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的訪客，指尖卻悄悄攥緊了帕子 —— 這些突如其來的熱情，不過是衝著 “年將軍夫人” 這個尚未坐穩的頭銜，而非她程夏唐這個人。
直到第三日，嫡母王氏派人送來一位姓嚴的老嬤嬤，這場喧鬧才算告一段落。嚴嬤嬤約莫六十歲年紀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用一支銀質扁方固定著，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素面旗裝，袖口、領口都漿洗得筆挺。她剛走進竹意軒，目光便如探照燈般掃過屋內的擺設，最後落在程夏唐身上，帶著幾分審視與挑剔：“十二姑娘，老奴奉主母之命，前來教導您出嫁前的禮儀。年家是滿洲勳貴，規矩比程府嚴苛百倍，您若學不好，不僅丟了程家的臉面，還可能惹得年家不快。”
程夏唐連忙起身行禮，心中卻暗自嘆了口氣 —— 她的 “禮儀集訓”，終究還是來了。
教學地點被安排在錦榮堂西側的廂房，這裡原是程府小姐們學習女紅的地方，空間寬敞，地面鋪著光滑的金磚，牆角燃著一盆銀絲炭，暖意融融卻不燥熱。嚴嬤嬤將一個紫檀木托盤放在桌上，托盤裡擺著一套嶄新的石青色練習旗裝，料子厚重挺括，裙襬繡著細密的暗紋，還有一雙繡著纏枝蓮的軟底鞋：“姑娘，這套衣裳是主母特意讓人做的，練習跪拜時不易走形。您先換上，咱們從最基礎的‘三跪九叩’學起。”
程夏唐換上練習旗裝，厚重的衣料壓在身上，讓她連抬手都覺得有些費力。嚴嬤嬤站在她面前，手持一根細長的象牙戒尺，聲音嚴肅：“‘三跪九叩’是拜見尊長的最高禮節，也是您嫁入年家後，次日拜見公婆必須行的禮。跪時要雙膝併攏，腰背挺直，額頭觸地時需有聲響，以示恭敬；起時要緩慢平穩，目光不得直視尊長，需看向身前三尺之地。”
“現在，跪！”
嚴嬤嬤的話音落下，程夏唐依言緩緩跪下。膝蓋觸及冰涼的金磚時，一股寒意順著衣料滲進來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她努力挺直腰背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剛想低頭叩首，卻被嚴嬤嬤用戒尺輕輕敲了敲後背：“腰再挺直些！姑娘這模樣，像是沒骨頭似的，哪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？”
程夏唐咬了咬下唇，重新調整姿勢。嚴嬤嬤又道：“叩首！動作要慢，額頭觸地時輕些，別磕壞了自己，也別失了體統。”
她按照嚴嬤嬤的要求，緩緩低下頭，額頭輕觸地面，再慢慢抬起，起身時卻因為動作生疏，差點踉蹌著摔倒。嚴嬤嬤皺了皺眉，用戒尺點了點她的小腿：“起身時要穩，力從足起，貫於腰腹，再帶動上半身。您這樣慌慌張張的，到了年家，豈不是要被人笑話？”
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，程夏唐反覆練習著 “三跪九叩” 的動作。汗水浸溼了裡衣，貼在皮膚上，黏膩難受；膝蓋從最初的冰涼變得麻木，繼而傳來陣陣刺痛，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；腰背也因為長時間挺直而痠痛不已。她看著自己映在窗紙上的影子，一次次跪下、叩首、起身，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，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 —— 在現代，她從未向任何人如此卑微過，哪怕是面對權威，也只需保持基本的尊重，而不是這樣一次次將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。
“嬤嬤，” 程夏唐停下動作，喘著氣問道，“為何一定要行如此繁瑣的禮節？難道人與人之間的尊重，只能靠這些外在的形式來體現嗎？”
嚴嬤嬤愣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，語氣帶著一絲無奈：“姑娘，這就是規矩。在咱們這個世道，身份有別，尊卑有序，禮儀就是維繫這一切的根基。您若是連這點都想不通，將來嫁入年家，怕是要吃大虧。”
程夏唐沉默了。她知道嚴嬤嬤說得沒錯，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，規矩就是天，容不得半點質疑。她只能重新打起精神，繼續練習，將那些不甘與抗拒深深壓在心底。
練習間隙，程夏唐靠在窗邊休息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牆角的炭火盆裡，銀絲炭偶爾發出 “噼啪” 的聲響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炭香。她目光掃過桌上的宣紙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拿起毛筆，蘸了墨，在紙上寫下現代的日期格式 “202X.XX.XX”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哭臉符號 —— 這是她穿越後養成的習慣，用這種方式記錄時間，彷彿這樣就能與過去的自己保持一絲聯絡。
就在這時，廂房的門簾被輕輕掀開，一股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，瞬間驅散了屋內的暖意。程夏唐猛地抬頭，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—— 門口站著的，竟然是年墨卿！
他依舊穿著一身玄色騎射服，衣料是上好的雲錦，上面用銀線繡著暗紋，在光線下泛著細微的光澤；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革帶，革帶上懸著一柄腰刀，刀鞘漆黑如墨，吞口處鑲嵌的白玉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冷光；他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，勾勒出飽滿的額頭；五官深邃立體，眉骨高挺，鼻樑筆直，薄唇緊抿，下頜線冷硬如刀削；最讓人印象深刻的，是他的眼睛，漆黑的瞳孔像深不見底的寒潭，沒有任何情緒，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
程夏唐下意識地想將桌上的宣紙藏起來，卻已經來不及了。年墨卿的目光掃過桌面，落在那張寫著奇怪符號的宣紙上，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平靜。
“年將軍？” 程夏唐連忙起身行禮，動作卻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，差點撞到桌角。
年墨卿走進屋內，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他沒有看嚴嬤嬤，只是對程夏唐微微抬手，示意她不必多禮，聲音低沉而冷淡：“路過程府，聽聞姑娘在此習禮，便進來看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程夏唐微微顫抖的小腿上，又掃過她額角的細汗，眼神深邃難辨：“練得如何了？”
嚴嬤嬤連忙上前，躬身道：“回將軍，老奴正在教導姑娘‘三跪九叩’之禮，姑娘學得甚是勤勉，只是…… 動作還不夠熟練。”
年墨卿 “嗯” 了一聲，走到程夏唐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：“方才看你起身時，姿態不穩，是氣洩了。”
程夏唐愣住了 —— 她從未想過，一個常年帶兵打仗的將軍，竟然還懂這些禮儀細節。她剛想開口解釋，年墨卿卻突然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虛點在她的腰側和後心處。
他的指尖離她的身體只有一寸之遙，卻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。程夏唐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—— 那是一種混合了雪松香、皮革味和淡淡的硝煙味的冷冽氣息，與程府的薰香截然不同，帶著軍人獨有的鐵血與剛毅。她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，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，下意識地想往後退，卻被年墨卿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這裡，”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腰側，聲音低沉，“還有這裡，需穩如磐石。叩拜時，重心要落在膝上；起身時，力從足起，貫於腰腹，再帶動上半身，如此才能姿態平穩，氣韻貫通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程夏唐按照他的指示調整姿勢，果然感覺身體穩了許多。她偷偷抬眼，看到年墨卿的側臉，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，竟讓他那冷硬的輪廓柔和了幾分。
“還有，” 年墨卿的目光掃過她的雙手，“手位不對。垂手時，應虛握成拳，置於膝前，不可緊扣，否則會顯得僵硬。”
程夏唐連忙放鬆雙手，按照他的要求調整。就在這時，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年墨卿的手上 ——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，指腹上有一層薄繭，想來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。這樣一雙充滿力量的手，竟然能注意到如此細微的禮儀細節，實在出乎她的意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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