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從那一車車邦邦硬的好鋼,從西山腳下拉出去,這天下的鹽跟鐵,頭一回,都捏在了朝廷自己手裡頭了。
鹽的事兒,其實早有些日子了。
那會兒李恪才剛會走,就揹著小手,口述他爹一套製鹽的法子——把那些又苦又澀、灰不拉幾的鹽礦石熬成了精鹽,李世民也一直壓著產量,悄悄攢,攢下的鹽、攢下的銀子,都指著往後,跟那幾家世家,好好算上一筆老賬。
這段日子,李世民沒少在心裡頭偷著樂——想當年他剛登基,國庫空得能跑老鼠,連賞錢都是東拼西湊擠出來的。如今可倒好,鹽攢了一庫又一庫,白花花跟雪似的堆著,就等著哪天能見著天日、發賣出個好價錢。他每每想起來,晚膳都能多扒兩碗飯。
如今鐵也煉出來了,鹽是自己熬的,鋼是自己出的,那幾家世家捏了多少年的鹽鐵兩道,頭一回,算是徹底卡不住朝廷的脖子了!等鹽的產量再攢上幾成,攢下一大筆家底,就該輪到朝廷,騰出手來,好好會一會那世家大族了。
這點子,本就是李恪埋下的,他爹只當他是個會點門道的奶娃娃,哪知道這娃兒背地裡,早就把這一筆老賬,掰著指頭、算了不知多少回——那幾家世家做了幾百年的鹽鐵生意,憑啥?還不是仗著天下人不會熬鹽、不會鍊鋼,只能乖乖掏銀子買他們的?等到朝廷自己也會了,還揣著這份手藝,那幾家世家的靠山,就塌了一半,他爹樂得頓飯多扒兩碗,李恪心裡頭那杆小算盤,更是撥得噼啪響:這天下第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,從今往後,得攥在自家人手裡頭了。
可就這當口,李恪卻蹲在那一塊塊烏亮的好鋼跟前,半點喜色也沒有,鋼是好鋼,可光有鋼,還遠遠不夠,要打刀、打槍、打農具,這鋼還得再經一道火、一道水,把它身上那股子給馴出來,才能真正化成削鐵如泥的兵刃——這道講究,在咱們後世,叫熱處理。
他前世雖是個窮社畜,可架不住當年無聊的時候,沒少刷打鐵的小影片——什麼《鍛刀大賽》,什麼打鐵鍊鋼的段子,回火、淬火、退火這些詞,零零碎碎地記了一星半點,以前壓根沒想起來,這會兒蹲在這堆好鋼跟前,倒一股腦兒全記起來了。
這兩天他得空就往空間裡鑽,把那本講冶鐵鍛鋼的書翻出來,點燈熬油地啃——回火、淬火、退火,每一樣該燒到幾分、浸多涼的水、晾多久,一樣一樣,掰開揉碎了,硬是記了個門兒清。
說來也巧,他前世刷到那些打鐵影片的時候,還嫌人家磨嘰,成天地甩詞兒,看得他直犯困,沒想到今兒個,這一身睡意換來的功夫,倒真派上了天大的用場,他一面翻著書,一面在心裡頭,把那些零碎記憶一點點拼勻實——退火是去脆,淬火是增硬,回火是調韌,三樣環環相扣,一樣都少不了。
這段時間李恪天天纏著李世民要來工地,李世民沒辦法領著他天天來這,不然得讓魏徵噴死,但是又怕不讓李恪來損失了啥好點子,沒辦法只能讓程咬金把李恪接去西山。
轉過天來早上李恪揹著小手,把西山那幾個老鐵匠都叫到跟前,張口就問:幾位師傅,可知這鋼,出爐了之後,還得怎麼伺候才行?
老鐵匠們面面相覷:伺候?出爐了,不就該趁熱打鐵嗎?
嗐,那可差遠嘍。李恪搖搖頭,一板一眼地教起來,這鋼剛煉出來,性子太硬,硬是硬,可也脆,一使勁兒就折,所以啊,頭一道,得先給它——就是燒紅了,再讓它不緊不慢地涼下來,把那股子脆勁兒退出去,性子就軟和了,也好捶打。
打鐵這麼多年,一個老師傅捋著花白的鬍鬚,頭回聽說,打架前還得先把它擱涼了的。
老規矩了。李恪揹著手,正經門道!
那然後呢?程咬金湊上來,眼睛發亮。
等打成模樣了,再淬火。李恪比劃著,把這鋼燒得通紅,猛一下浸進涼水裡,一聲,讓它一下子吃透了水氣——這麼一激,它就變硬了,硬得能削鐵!
那不就得了?程咬金一拍大腿,又軟和、又硬實,這鋼不就齊活了?
沒完呢!李恪擺擺小胖手,光硬還不夠,硬過頭了,又脆,跟那脆蘿蔔似的,一碰就斷。所以還有最後一道,叫回火——再放回火裡,拿那不溫不火的熱氣,慢慢把那股子脆勁兒溫出來,到了這一步,它才算又硬、又韌,這才是能上陣殺敵、下地翻田的好鋼!
一席話,聽得幾個老鐵匠眼睛都直了:這……這打鐵,還有這麼多講究!這些鐵匠們畢竟都是朝廷找來的鐵匠,但是和世家傳承了這麼多年的鐵匠還是有著本質上的區別,他們可沒有世家傳承的秘方,自然會的就少,平日裡也就是能打成型罷了。
講究多著呢!李恪老神在在地點頭,都給我記牢嘍,一樣都不能少!
可真動起手來,就不是講故事這麼簡單了。
頭回淬火,老鐵匠掐火候沒掐準——那鋼燒得太過火,浸進水裡的那一瞬,一聲,一塊好好的鋼,竟當著滿場的人,生生裂成了兩半!
李恪一跺腳,急得直蹦,燒過頭啦師傅!火候不夠不行,過頭了也不行,得見火就變的那種才行啊!
這……這不是你說得輕巧嘛!那老鐵匠也急了,一樣是燒紅,可誰知它哪一下就到火候了?
多多練就準了。李恪拍拍他胳膊,再來!
這一回,老鐵匠學乖了,把那鋼往火裡一擱,眼珠子死死盯著顏色——見它燒到那種透亮發白、不帶一絲暗影的當口,眼疾手快,一把夾出來,浸進冷水裡,這一回沒裂,那鋼咕嘟咕嘟地冒了陣白汽,撈出來一敲脆響,硬得能在那舊鐵上劃出一道印子來,李恪圍著小轉了一圈,這才點了點頭:這回有點門道了!回火!老鐵匠又趕緊把它架回溫火上,不緊不慢地烘上一陣,如此一番下來,一塊淬過火、回過火的好鋼,才算真正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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