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不懂,怕了,退了。王通望著門口,咬了咬牙,等咱們賭贏了這一把,他們就知道,今天這一步,錯得有多離譜。
盧氏老家主盧浩重重點頭:拼了!
這一拼,便又是足足一週,這一週裡,王通與盧氏,當真把最後一分家底都榨了出來——城外的莊子,當的當,賣的賣;祖宅裡壓箱底的老古董、前朝的名畫、御賜的器物,能換錢的,一股腦全抵了出去;甚至兩家底下幾支旁支的族田,都典了個乾乾淨淨,只為多收一車鹽,多堵住朝廷一分口子。
官鹽鋪子裡的鹽,依舊限量,依舊日日放,兩家便日日收,車馬不斷,銀子如流水一般,嘩啦啦地,全倒進了那織滿了二字的鹽袋裡。
直到這一日,天剛亮,不好了!老、老爺!王通還在榻上閉目養神,外頭陡然傳來賬房先生變了調的嘶喊,一路跌跌撞撞衝了進來,出大事了!
王通猛地睜開眼,坐起身:何事驚慌?
官鹽……官鹽鋪子!賬房先生抖著手指著外面,聲音都在打顫,那鋪子今兒一開門,價籤換了——官鹽,五文一斤!不限量!敞開了賣!
王通的腦子,地一聲,空白了一瞬。
你說什麼?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,一把揪住賬房先生的衣領,聲音也拐了彎,多、多少?
五文!一文不少!賬房先生哭喪著臉,他們不光降價,還把那限量也去了,如今那鋪子門口,排隊的百姓排出去三條街,一車一車地往家拉也拉不完!
王通怔在原地,渾身發冷,五文錢一斤官鹽,不限量,他這些天,為了收鹽,把兩個家族的田契、房契、古董、積蓄,砸進去多少?四十文、幾十文一斤收進來的山一樣的鹽,如今,全都成了沒人要的白菜價貨。
他辛辛苦苦,賭上全部身家,賭的便是朝廷沒鹽、收幹便漲。可如今——朝廷非但沒鹽盡,反而把價砸到了五文,敞開了放,這意味著什麼,他心裡,比誰都清楚。
他這一場豪賭,賭輸了,輸得乾乾淨淨,連翻身的餘地都沒剩。
噗——
一陣急火攻心,王通只覺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,直直噴了出來,身子一晃,眼前一黑,直挺挺朝後栽了下去。
老爺!老爺——
滿室驚呼,人仰馬翻。
這一日,長安城裡,是另一番模樣,官鹽鋪子門前人山人海,百姓的臉上,是從未有過的歡喜——五文錢一斤的鹽,不限量,敞開了買,再也不用看世家的臉色,再也不用吃那高價鹽的苦頭。
其餘那幾家,收到官鹽五文、不限量訊息的那一刻,一個個先是驚得坐不住,隨即又後怕得直拍胸脯——當日若是跟著王通一併硬拼到底,這會兒栽進去的,可就是自家的全部身家了,清河崔氏的老家主聽聞王通吐血暈厥的訊息,長長嘆了口氣,半晌,只喃喃道:王老糊塗啊……
御書房裡,李恪不知何時又溜了進來,趴在窗邊,望著宮牆外若隱若現的長安街市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:
父皇,您瞧——那王通,真把自家老本全摺進去啦!
李世民負著手,立在窗前,卻沒有半分得意之色,只淡淡道:朕,是給過他們機會的,旨意也傳了,話也說得明明白白——鹽取之不竭,教他們趁早收手,是他們,寧可詐著朕窮途末路,也不肯信朕一句話。
他們要的,從來不是鹽,李恪收起了笑,歪著頭,難得正經了幾分,是這一整條鹽路上的利。只要這利還在,他們便寧可賭上滿門,也要跟天家鬥到底。
李世民沒應聲,只望著窗外出神。良久,才緩聲道:但願這一回,能叫他們好好記住——這大唐的鹽,從今往後,再也不是誰家的私產了。
窗外,長安城裡,官鹽五文一斤的訊息,正風一樣傳遍大街小巷,百姓的笑聲,與城外那兩座大宅裡壓抑的哭聲,被同一陣秋風,吹散在天地之間。
幾家歡喜幾家愁,朝廷賺了錢贏得了名聲,百姓落下來了實惠,只有幾個世家默默承受了所有,范陽盧氏和太原王氏更是虧得不行,兩家家中更是一片慘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