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永華儘量用父親能理解的方式解釋。
郭秉誠聽得半懂不懂,但“地力”、“苗稼所需”、“補其不足”這些詞他是明白的。他看著兒子沉靜的小臉,良久,才道:“此事,郭四已跟我說了。那幾壟麥子,眼下看,確有不凡。只是……你從何得知這些骨粉、草灰的用法?農書雖有載,但如此配比施用……”
“孩兒亦是摸索。知其理,便試其法,成與不成,地會告知。”郭永華道,“如今看來,似有小效。然麥未收割,未知其實。且此僅為小試,一地一況,不可概全。需得多地、多季驗證,方能知其究竟。”
他沒有居功,反而更加謹慎,強調這只是小規模試驗,需要更多驗證。
這種態度,讓郭秉誠心裡那點因陌生和震驚而產生的不安,稍稍平復了些。
“你……做得細緻。”郭秉誠最終說了這麼一句,算是認可。他頓了頓,又道:“此事,李夫子可知?”
“孩兒與夫子討論過萬物生髮之理,提及地方補充,夫子鼓勵孩兒觀察、嘗試,並囑記錄詳實。”
“嗯。”郭秉誠點點頭,沒再問下去,只揮揮手,“去吧。麥收時,再看。”
幾天後,李仲愷來郭家家訪,與郭秉誠談文論學之餘,自然提起了這件“趣事”。
“郭先生,聽永華說,他在田裡做了個小試驗?”李仲愷捻著茶盞,笑問。
郭秉誠苦笑:“正是。這孩子,心思是越來越活絡了。不瞞夫子,那幾壟麥子,我親眼去看了,確有不俗。只是這骨粉灰鹼之說……”
李仲愷放下茶盞,正色道:“郭先生,此非奇技淫巧,實乃格物致知之正道。永華所言不虛。萬物生長,確需諸般元素。西洋格致之學,於此研究頗深。氮、磷、鉀,乃植物所需三大要素。骨粉富含磷,草木灰含鉀,農家肥含氮及其他。永華能由此著想,並動手驗證,已暗合‘觀察-假設-實驗-驗證’之科學法門。此子心思之縝密,求知之篤實,實乃罕見。”
他乾脆將“氮磷鉀”和“科學法門”也拋了出來,雖然郭秉誠依舊似懂非懂,但李夫子如此鄭重推崇,讓他心裡對兒子這番“折騰”的評價,又高了一層。
“只是,此等稼穡之事,終究……”郭秉誠還是有些傳統士大夫的矜持。
“郭先生,”李仲愷打斷他,目光清亮,“《尚書》有云: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。’食為政首,農為邦本。能究農事,增益產收,乃實實在在的經世濟民之學,何分高下?如今新學倡行,‘實學’‘格致’皆為顯學。永華能有此心,且行之有法,郭先生當欣慰才是。假以時日,若能將此道鑽研透徹,於國於民,善莫大焉。”
這番話,格局更大,將“肥田”之事與“經世濟民”、“實學”聯絡起來,徹底打消了郭秉誠最後那點“不務正業”的顧慮。
他起身,對李仲愷鄭重一揖:“聽夫子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郭某迂腐,險些誤了孩子。多謝夫子指點。”
李仲愷連忙還禮:“郭先生過謙了。是永華自己出息。”
兩人又聊了許久,李仲愷詳細解釋了氮磷鉀對植物的作用,雖然淺顯,但已讓郭秉誠大開眼界。
他第一次知道,這地裡的事兒,也能說出這麼一番精微的道理來。
談話間,郭永懷也被叫來旁聽。
他對那些道理聽得雲裡霧裡,但對“弟弟的肥田粉讓麥子長得壯”這件事本身,佩服得五體投地,看著弟弟的眼神簡直在放光。
送走李仲愷,郭秉誠在書房獨坐良久。
窗外暮色四合,遠處田壟的輪廓漸漸模糊。
他想起那幾壟與眾不同的麥子,想起李夫子的話,想起兒子沉靜專注的眼神。
也許,這個時代真的不同了。兒子所學的,所追求的,所展現出的能力,正在一點點打破他固有的認知。
而這打破之後呈現的新天地,雖然陌生,卻似乎……充滿了某種堅實的、可以期待的力量。
他走到窗邊,望向田地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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