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收過後,郭家大院的門檻,似乎被踏低了一寸。
不再是偷偷打聽香胰子的婦人,也不再是純粹看熱鬧的鄉鄰。
來的人身份更雜,目的也更明確。有家裡地薄收成差、真心想求教的佃戶或自耕農;有相鄰村子聞訊趕來、想討個“方子”的莊稼把式;
甚至還有一兩個附近村鎮的小地主,派了管事模樣的人,帶著禮物,言辭客氣地詢問,能否“請教”這肥田之法,或乾脆想“購買”肥田粉。
郭永華對此早有預料。
他依舊保持著謙和但平靜的態度。
對真心求教的農戶,他會不厭其煩地講解簡易版的製法,強調“灰要透、骨要酥、糞要熟、試為先”,並會根據對方描述的地塊情況(沙土、粘土、坡地、窪地),給出粗略的調整建議,比如沙土地保肥差,建議少量多次;粘土地可適當增加草木灰鹼比例以疏鬆土壤等等。
這些建議雖然粗淺,但往往能切中農戶平日積累的模糊經驗,讓他們覺得“小少爺說到點子上了”,因而更加信服。
郭永華從不把話說滿,總是加一句“地力不同,需得自家細心察看,摸索著來”。
對於想買肥田粉的,他一概婉拒。
“此物粗陋,製備不易,產量有限,僅供自家試驗,實難供應。”
他將原因歸結於“製備不易”和“試驗性質”,既避免了商業化帶來的麻煩和風險,也維持了“肥田粉”的神秘性和價值感。
但他會表示,如果對方感興趣,可以告知簡易製法,自行嘗試。
這番做派,為他贏得了極好的口碑。
莊戶人覺得小少爺沒架子,肯教真東西,又不貪錢,是難得的實誠仁義。
那些小地主或管事,雖有些失望,但見郭家確實沒有售賣的意思,態度又誠懇,反而覺得郭家是真正有底蘊、不重利的讀書人家,對郭秉誠和郭永華更高看一眼。
郭秉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開始有意識地帶兒子參與一些田莊管理的事務,比如巡視佃田,檢視莊稼長勢,聽取佃戶的困難和訴求。
郭永華總是安靜地跟在父親身邊,仔細觀察,很少插話,但偶爾在父親詢問時,能說出些讓郭秉誠和旁邊老莊稼人都暗自點頭的見解——關於不同作物輪作的可能,關於溝渠排水的小小改進,關於如何堆肥才能更充分腐熟。
他不再僅僅是“聰明過人”的郭家二小子,也不再僅僅是“會做胰子”的小神童。
在郭家莊及周邊鄉民的眼裡,他漸漸多了一個新的、帶著些許敬畏的稱呼——“小先生”,或是背後更直白些的“小神通”。
這稱呼裡,包含了對他知識的認可,也夾雜著對他那超越年齡的沉穩和“能溝通天地”(指改良地方)的模糊敬畏。
影響力提升的同時,郭永華也沒有忘記自己的根基。
學業上,他依然勤奮,李仲愷對他的期待越來越高,開始引導他接觸更深的數學和格物啟蒙書籍,甚至找來一些翻譯過來的淺近生物學、地質學讀物。
肥皂的“小生意”穩步進行,積累了更多的本錢和與昌隆雜貨行打交道的經驗。
他依舊和郭永懷、陳石頭等夥伴一起“玩耍”,只是“玩”的內容,越來越多地變成了觀察昆蟲、記錄天氣、採集不同土壤樣本、嘗試用不同方法處理收集來的“肥料”原料。
蘇婉寧還是常來郭家。
她似乎格外喜歡看郭永華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和曬乾的植物標本,雖然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不遠處,手裡做著女紅,耳朵卻豎著聽他和哥哥、陳石頭討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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