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非僥倖。永華能由讀書而明理,由明理而致用,且用之有法,行之有效,更難得是胸懷開闊,不吝分享基礎之法,此乃真正做學問、做實事的路徑。”他看向郭永華,“永華,你與鄉親們講那肥田粉製法,為何只講大概,不細說配比火候?”
郭永華放下茶杯,恭聲答道:“回夫子,原因有三。其一,各家地力、作物、耕種習慣不同,固定配比未必普適,強求一致,恐生反效。授人以漁,不如授人以漁之大概,令其自家嘗試摸索,方是正理。其二,精確配比、原料提純,涉及更深道理,非三言兩語能明,強說之,恐引人誤解,或盲目效仿,反生禍患。其三,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穩了些,“肥田之法,原理初通,然其中關竅,孩兒亦在摸索。留有餘地,亦是留待日後精進驗證之空間。”
李仲愷聽罷,眼中讚賞之色更濃,撫掌道:“好!思慮周全,進退有度!不貪功,不冒進,不固步,亦不自封。郭先生,您這麒麟兒,了不得!”
郭秉誠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感慨。兒子這番話,哪裡像個六歲孩童能說出的?
這見識,這心性……
“只是,”
仲愷話鋒一轉,看向郭秉誠,語氣帶上了幾分凝重,
“郭先生,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永華名聲日顯,固然是好事,但也需提防小人眼熱,或有無知鄉愚,將此事附會神怪,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更需提防,有那等心思不正的商賈或豪紳,見有利可圖,前來攪擾。”
郭秉誠神色一凜,坐直了身體:“夫子提醒的是。這幾日,確已有人旁敲側擊,想打探具體方子,或欲合夥製售。我都以‘小兒戲作,不成規模’推了。只是……長久下去,只怕……”
“父親,夫子,”
郭永華忽然開口,
“肥田粉之事,到此可暫告一段落。法子已傳開,願試者自會去試。成效如何,秋收可見。眼下,倒有一事,或可轉移些注意,亦可實實在在惠及鄉里。”
“哦?何事?”郭秉誠和李仲霆同時看向他。
郭永華從懷裡掏出他那本從不離身的小炭筆本子,翻到其中一頁,上面畫著些簡單的圖形和符號。
“肥田粉旨在‘補’,然莊稼生長,防病除蟲亦是要緊。去歲夏秋,蚜蟲、螟蟲為害,不少人家減產。孩兒查閱農書雜記,又請教了郭四伯等老農,知有些草木菸葉、石灰硫磺之物,或可驅蟲防病。孩兒想,能否嘗試配製一些簡易的‘防蟲水’、‘防病散’,在自家田地和幾戶信得過的鄉鄰田裡小範圍試用?若有效,再慢慢推廣。此事不似肥田粉那般直接關乎產量,見效也慢,關注者或可少些。且亦是格物致用,能減農戶損失。”
他將目標從“增產”轉向“減災”,從引人矚目的“肥田”轉向更細緻、更需要耐心的“植保”。
同樣關乎農事,卻能分散注意力,降低當下的風險,同時繼續深化他在農業實踐上的影響力和聲望。
李仲愷眼睛一亮,擊節讚歎:“妙!由攻轉守,由顯入潛,繼續紮根實事,卻又不那麼鋒芒畢露。永華啊永華,你這心思,真是縝密得可怕。”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。
郭秉誠也長長舒了口氣,看著兒子,目光復雜,最終化作一句:“你既有成算,便……看著辦吧。只是切記,安全第一,莫要胡亂用藥,傷了莊稼,更莫傷了自己。”
“孩兒明白。”
窗外,盛夏的陽光炙烤著大地,蟬鳴嘶啞。
書房內,茶香嫋嫋,一場可能到來的風浪,似乎在這個六歲孩童輕描淡寫的轉向中,悄然化解於無形。
但郭秉誠和李仲霆都知道,經此一事,郭永華在郭家莊乃至這片鄉土上的根基,已深深紮下。
他不再只是一個聰明的孩子,而是一個被鄉人信賴、被師長看重、能切實用知識和頭腦改善周遭的、特殊的“存在”。
這個“存在”的未來,會走向何方?
無人知曉。但至少此刻,他在這間瀰漫著墨香與茶氣的書房裡,用他超乎年齡的沉穩和智慧,為自己、也為這個家,贏得了一片可以繼續穩健生長、積蓄力量的廕庇。
夜深了,李仲愷告辭離去。
郭秉誠站在院中,仰望星空。銀河浩瀚,繁星點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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