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後一場“河畔沙龍”在夕陽的餘暉中結束,但思想的激盪並未散去,反而在郭永華心中沉澱、發酵,與那些來自紐約、舊金山乃至上海、瀘州的密信資訊交織在一起,形成了一張越來越清晰、卻也越發複雜的網路圖景。
夜深人靜,公寓裡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侯小七知道少爺們有要事相商,收拾客廳,沙沙的摩擦聲細微而規律,反而襯得客廳更加靜謐。
郭永華將今日沙龍上大家關於“基礎工業土壤”、“技術傳播”、“務實起步”的討論,與目前面臨的幾方面現實,在腦中細細梳理。
他將一張白紙鋪在桌上,沒有畫任何具體的圖示,只是用指尖在紙上虛點,低聲對兄長分析:
“哥,你看,我們現在面對的,是幾條必須同時推進,卻又相互牽制的線。”
“第一條線,在這裡,”
他點了點波士頓所在的位置,
“T的‘苗圃’。這是我們獲取‘種子’和‘育苗技術’的核心。我在‘信風’專案裡,接觸的只是材料這一棵‘樹’的尖端培育,但沙龍里,元任兄的理論物理,國豪兄的電機控制,廣元兄的內燃機,光甫兄的土木結構,子明兄的經濟分析……涵蓋的面其實很廣。這不再是單打獨鬥,而是形成了一個初步的、有共同理想和思考的‘園丁小組’。這是我們的‘腦’,是未來知識和藍圖的來源。必須維護好,讓它常態化、深入化,但更要隱蔽,更要小心。今天大家自發約定‘不記錄、不外傳’,是個很好的開始,但還不夠,需要更潛移默化地強化這種紀律性和目標感。”
郭永懷點頭,介面道:“不錯。這個‘小組’的價值,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明顯。我們這些人散是滿天星,未來回到國內,進入不同領域,今天在這裡碰撞出的思想火花,建立起的信任和默契,就是未來可能的合作網路和精神紐帶。你要做的,是當好那個‘召集人’和‘引導者’,但不要當‘首領’。思想可以引導,行動必須分散,風險才能可控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郭永華繼續道,“第二條線,是‘播種’的通道,或者說,是‘肥料’和‘工具’的輸送線。” 他的指尖移到代表上海、紐約、舊金山的位置。
“上海,目前是秦大哥和方兄在維繫,但父親信中和明軒的提醒都表明,那裡已是龍潭虎穴,日本人的監控無孔不入,永華昌想必早已在視線之內。吳啟明在瀘州,是我們的根,但接貨點在上海,風險太大。這條線,必須儘快尋找備份或轉移。”
“所以有了第三條線的構想,”
郭永懷的手指在舊金山的位置點了點,
“西海岸。透過林致遠同學的關係,接觸陳啟棠,是想建立一條新的、更隱蔽的跨太平洋通道。明軒兄正在從紐約調查其背景,但從林致遠的描述和對方的態度看,此人確有合作可能。舊金山華人聚集,貿易歷史悠久,港口吞吐量大,監管相對東海岸或許有縫隙可鑽。若能打通,可與紐約周大哥的金融資本運作相輔相成,一東一西,形成雙保險,甚至未來可以互相策應。”
郭永華接過話頭,語氣凝重:“但問題也在這裡。上海渠道已現危象,急需新路。可新路尚未探明,虛實未知。我們時間有限,必須儘快決策。我考慮,八月底課程結束,實驗室工作也告一段落後,立即動身去舊金山一趟。名義就是接受林致遠邀請,參觀西海岸工業,拜訪華人前輩。與陳啟棠的接觸,就放在這個框架下,自然、公開。重點是觀察其人品、實力、商業網路,特別是他與國內哪些口岸、哪些勢力有聯絡,是否可靠,有無特殊背景。不急於談任何具體‘業務’,只建立聯絡,留下印象。”
“這個思路對。”郭永懷錶示贊同,
“實地觀察,最為重要。但切記,你是T的留學生,是去‘見學’,是去‘拜訪’。多看,多聽,少說,尤其不要提任何敏感、具體的技術或物資名稱。可以聊聊國內工業現狀,訴訴留學生想為國出力的苦悶,聽聽他們這些海外華商的看法,從中判斷其人心性、眼界和對國內的態度。如果陳啟棠確實可靠,又有一定實力和渠道,那麼,我們可以透過周明軒,在紐約以商業投資或貿易合作的名義,與他建立更穩固的聯絡。具體的‘特殊物資’輸送,那是後話,必須在絕對信任和周密計劃之後。”
兄弟倆的思路越來越清晰。
郭永華接著分析:“第四條線,是國內。父親坐鎮瀘州,是我們的根基和大後方,但地處西南內陸,接收海外物資極為不便。目前依賴上海中轉,風險高企。我們必須考慮,在開闢舊金山新入海口的同時,也要在國內尋找新的、更安全的接收和轉運樞紐。”
他的手指在祖國的地圖上移動,從舊金山畫了一條線到廣州,又一條線到上海,然後都指向內陸。
“上海已不可恃,至少不能作為主要入口。廣州如何?”
郭永華目光灼灼,
“廣州也是重要口岸,華南局勢雖也複雜,但或許與華東有所不同,且毗鄰港澳,或有輾轉空間。若能打通舊金山-廣州的航線,再想辦法從廣州經廣西、貴州進入四川,抵達瀘州,這條路線雖然漫長,但或許能避開上海日益嚴密的監視。這需要在國內尋找新的、可靠的合作伙伴,打通沿途關卡。這絕非易事,需要從長計議,也需要契機。”
郭永懷沉吟道:“廣州……廣東與南京方面若即若離,對工商貿易控制或有不同。但同樣,地方勢力盤根錯節,沒有可靠內應,貿然進入,風險更大。此事需與父親和啟明叔仔細商議,從長計議。或許,這次你去舊金山,也可以從陳啟棠或其他華商那裡,側面瞭解一下他們與廣州口岸的貿易往來情況,做到心中有數。”
“對,資訊收集是關鍵。”
郭永華將思路拉回眼前,
“所以,我此次西行,目標明確:第一,觀察陳啟棠及其貿易網路,評估建立西海岸渠道的可能性。第二,儘可能瞭解舊金山至中國(特別是上海、廣州、香港)的航運、通關、華人商圈情況。第三,以留學生的公開身份,參觀一些西海岸的工廠企業,開闊眼界,也為‘沙龍’積累新的談資。一切行動,以安全、低調、自然為第一準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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