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永華沒有立刻翻開《新青年》。
他將刊物重新用牛皮紙包好,藏進炕櫃深處一個帶鎖的小木匣裡——那裡還放著李夫子當年留下的手抄本和《海國圖志》。
然後,他像往常一樣,走出廂房,去了前頭鋪子,神色平靜地接替了郭永懷看賬,彷彿那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和那封至關重要的來信,從未出現過。
郭永懷雖然滿心好奇,但見弟弟不欲多言,也就憋著沒問。
陳石頭更是機靈,隻字不提。一下午,郭記雜貨鋪運轉如常,接待了幾個買肥田粉的農戶,賣了些針線肥皂。
只是郭永華偶爾會有些走神,目光飄向窗外,不知在想什麼。
好不容易熬到傍晚,鋪子打烊。陳石頭和他娘收拾完,回隔壁小屋去了。郭秉誠今日去鄰村看田,要明早才回。
林淑珍和翠兒在前院廚下準備晚飯。西廂房裡,只剩下郭永華和郭永懷兄弟倆。
“永華,下午那人……”郭永懷終於忍不住,壓低聲音問。
郭永華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走到門邊聽了聽動靜,然後閂上門。
他走到炕邊,開啟炕櫃,取出那個小木匣,用鑰匙開啟,拿出牛皮紙包,重新放在桌上。
“是李夫子。”郭永華聲音很輕,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,“託人捎來的。有信,還有這個。”
“李夫子!”郭永懷驚喜地低呼,湊過來,“信呢?夫子說啥了?他在哪兒?還好不?”
“信看了,燒了。夫子吩咐的。”郭永華一邊說,一邊再次解開牛皮紙,露出了那本《新青年》。“這是夫子隨信寄來的,讓我們看。”
“新……青年?”郭永懷看著封面上的字,有些茫然,“這是啥書?”
“不是書,是雜誌,刊物。夫子說,是北平很多有學問、有見識的先生們辦的,講新思想,新文化。”郭永華解釋著,手指撫過封面,“夫子讓我們好好讀。”
油燈被撥亮了些。兄弟倆並排坐在炕沿,就著昏黃跳動的燈光,郭永華小心翼翼地翻開了《新青年》的封面。
發刊詞《敬告青年》躍入眼簾。陳獨秀那激昂慷慨、鋒芒畢露的文字,如同第一道驚雷,炸響在寂靜的鄉村夜晚:
“青年如初春,如朝日,如百卉之萌動,如利刃之新發於硎,人生最可寶貴之時期也。青年之於社會,猶新鮮活潑細胞之在人身……”
“予所欲涕泣陳詞者,惟屬望於新鮮活潑之青年,有以自覺而奮鬥耳!”
“自覺者何?自覺其新鮮活潑之價值與責任,而自視不可卑也。奮鬥者何?奮其智慧,力排陳腐朽敗者以去,視之若仇敵,若洪水猛獸,而不可與為鄰,而不為其菌毒所傳染也。”
“……吾國之衰,實由於國民之不覺悟。今欲革新社會,必先革新青年之思想。故本報之天職,在灌輸青年以新知識、新理想,使其有批評之精神,不畏強禦之氣概……”
郭永華讀得很慢,很仔細。每一個字,都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他的心上。
他前世在歷史課本上讀過這篇文章的片段,但此刻,在1918年的秋夜,在油燈下,完整地閱讀這穿越時空的吶喊,感受那字裡行間奔湧的焦灼、痛切、以及破舊立新的決絕勇氣,是完全不同的體驗。
那是對一個古老文明痼疾的診斷,是對一代青年靈魂的呼喚,是對一個嶄新未來的熱切企盼。
郭永懷也湊在旁邊看。
他識字比弟弟少,文理也淺,很多句子看不太懂,但那文章裡噴薄而出的激情、對“陳腐朽敗”的痛恨、對“新鮮活潑”的讚頌,卻直白地感染了他。
他指著其中一句:“‘自主的而非奴隸的’……這話說得對!做人就得自己個兒說了算,不能老聽別人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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