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人都沒了,田產祖墳,也不過是給外人準備的。我郭秉誠,今日把話放在這裡,我這一支,決定走了。變賣田產鋪面,籌措盤纏,秋收之後,便動身。諸位叔伯兄弟,是去是留,自行決斷。我絕不強求。”
他這話一齣,祠堂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有人驚駭,有人不信,有人猶豫,有人面露絕望。
郭秉誠是郭家莊事實上的主心骨,他這一支要是走了,等於莊子最大的支柱倒了,剩下的人怎麼辦?
“秉誠!你可想清楚了?這可不是兒戲!”另一位族老顫聲問。
“我想了三天三夜,眼都沒合。”郭秉誠慘然一笑,“但凡有一絲可能,誰願意離了這祖宗之地?可形勢比人強,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,不跑,就是等死。我意已決。”
祠堂裡陷入了激烈的爭吵和議論。
有人覺得郭秉誠父子是被嚇破了膽,杞人憂天;有人雖然害怕,但覺得千里逃亡太不現實,寧願留下賭一把;也有人心思活絡,開始默默計算自家的財產和攜帶的可能……
郭永華沒有參與爭吵,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每個人的反應。
他知道,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們走。這次召集,與其說是商議,不如說是最後的通牒和篩選。
願意相信、願意冒險一搏的,自然會靠攏;猶豫觀望或堅決反對的,強求也無益,反而可能成為隱患。
最終,經過近乎混亂的爭論和各自內心艱難的權衡,在場七八戶人家,明確表示願意跟隨郭家一同南遷的,只有兩戶——一戶是村裡除了郭家外田地最多的趙老栓家,他兒子在鎮上見過些世面,對時局更悲觀;另一戶是李木匠家,他家底薄,兒子多,覺得留下也沒啥出路,不如跟著郭家搏一把。
其他幾戶,包括三叔公,都明確表示不走,要死守祖業。還有兩三戶猶豫不決,說再想想。
這個結果,在郭永華預料之中。
亂世之中,能有兩三戶願意同行,已經算不錯了。
至少路上能多些照應,也能分擔一些注意力和風險。
“既如此,人各有志,不便強求。”
郭秉誠最終拍板,
“願意走的,回去悄悄準備,變賣不易攜帶之物,換成金銀細軟,但要謹慎,莫要驚動官府和外人。具體動身時間、路線、安排,稍後由永華私下告知。不願意走的,今日之言,出得祠堂,入得你耳,便爛在肚裡!若敢向外洩露半句,休怪我郭秉誠,不講宗族情面!”
最後一句,已是聲色俱厲,帶著冰冷的殺意。
事關全族生死,容不得半點仁慈和疏漏。
眾人心神凜然,不管願不願意走,都連忙賭咒發誓,絕不外傳。
祠堂會議散了,眾人各懷心思,步履沉重地消失在綿綿秋雨之中。
祠堂裡,只剩下郭秉誠父子和搖曳的燭火。
“爹,您去歇歇吧。後面的事,交給孩兒。”郭永華看著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,低聲道。
郭秉誠擺了擺手,沒有動,只是望著祠堂正中央那煙霧繚繞的祖宗牌位,久久不語。昏黃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孤獨而蒼涼。
郭永華知道,父親需要時間,獨自面對與祖宗、與故土告別的這份剜心之痛。
他默默行了一禮,輕輕退出了祠堂,並細心地將門掩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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