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沒有進入張集,而是在離鎮子還有兩三里地的一片枯樹林邊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像虛脫了一般,紛紛下車,或坐或靠,大口喘著氣,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和後怕。
女眷們從騾車上下來,林淑珍和蘇王氏相互攙扶著,腿還在發軟,蘇婉寧和翠兒連忙扶住她們,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大石頭讓她們坐下。
陳石頭一拳狠狠砸在身旁一棵老楊樹的樹幹上,樹皮碎裂,他的拳頭也破了皮,滲出血珠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胸膛劇烈起伏,眼睛通紅,像一頭被困住的憤怒公牛,
低吼道:“他孃的!一群吸血的螞蟥!孬種!要不是永華你攔著,俺非撕了他們不可!”
趙大膀子、黑娃,還有趙老栓家的兩個小子,也都是一臉憤懣,圍著陳石頭,七嘴八舌地咒罵著那些兵痞,發洩著心中的憋屈和怒火。
“就是!咱們七八條漢子,還怕他們幾個爛兵?”
“四十塊大洋啊!還有碎銀子!夠買多少糧食了!”
“永華少爺,咱們太憋屈了!”
“下次再遇到,跟他們拼了!”
郭秉誠坐在驢車邊,臉色依舊難看,不住地咳嗽。
林淑珍擔憂地看著丈夫,又看看遠處那幾個憤怒的年輕人,輕輕嘆了口氣。
蘇婉寧默默走到郭永華身邊,遞過去一個裝著溫水的小葫蘆。郭永華接過,喝了一口,冰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,稍稍平復了心緒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陳石頭他們的怒罵。
等他們的情緒稍微宣洩了一些,他才緩緩站起身,走到陳石頭面前。
“石頭哥,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陳石頭等人的喧譁戛然而止,“手,疼嗎?”
陳石頭愣了一下,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,悶聲道:“不疼!心裡疼!”
“心裡疼,是因為覺得窩囊,覺得咱們的血汗錢,餵了狗,對嗎?”郭永華問。
“對!”陳石頭梗著脖子,“咱們辛苦掙來的,憑啥白給他們?他們有槍咋了?咱們豁出去,未必就輸!”
“豁出去?”
郭永華看著他,目光清澈而銳利,
“然後呢?打贏了,殺了那幾個兵痞,然後被他們可能存在的同夥追剿,或者被附近的駐軍當成土匪剿滅?打輸了,咱們這些人,死的死,傷的傷,女眷被擄走,財物被搶光,甚至曝屍荒野?這就是你想要的‘不窩囊’?”
陳石頭被問得一時語塞,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來。
郭永華的目光掃過趙大膀子、黑娃和其他幾個年輕後生:“你們覺得,咱們剛才要是拼了,有幾分勝算?就算僥倖贏了,這豫東大地,這樣的哨卡,這樣的潰兵土匪,還有多少?咱們能一路拼殺過去嗎?咱們拼得起嗎?”
眾人沉默了。
他們都不是傻子,剛才雖然憤怒,但冷靜下來想想,對方有槍,雖然破爛,但終究是槍。
真動起手來,就算能放倒幾個,自己這邊也必然死傷慘重。
而且正如郭永華所說,打贏了這一撥,後面呢?這兵荒馬亂的,最不缺的就是這種亡命之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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