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郭秉誠和林淑珍面前,又看了看蘇婉寧和她母親,最後目光回到陳石頭等人身上:“咱們的命,咱們家人的命,咱們攢下的這點本錢,比那一時之氣,比那幾十塊大洋,金貴千萬倍!為了這點金貴的東西,受點委屈,破點財,又算得了什麼?古人說,大丈夫能屈能伸。咱們現在,就是那需要‘屈’的時候!忍一時之氣,免百日之憂。用幾十塊大洋,買咱們這麼多人一時的平安,買通往前的路,你們說,值不值?”
陳石頭低著頭,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背,又抬頭看了看郭永華,再看看遠處驚魂未定的女眷們,臉上的憤怒和不甘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——是醒悟,是羞愧,也有一絲無奈的沉重。
他想起永華之前私下跟他說過的話:“石頭哥,咱們這趟路,最大的本事不是能打,而是能忍,能躲,能用腦子。”
趙大膀子撓撓頭,嘟囔道:“永華少爺說的……在理。就是……就是心裡憋得慌。”
“憋得慌,就記住今天!”
郭永華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厲,
“記住這亂世是什麼樣子!記住咱們為什麼背井離鄉!記住今天這幾十塊大洋買的不是窩囊,是教訓,是清醒!它告訴咱們,這世道,沒有道理可講,只有強弱,只有利弊!咱們現在弱,就得學會低頭,學會用錢買路,用腦子保命!等哪天咱們強了,自然不用再受這等腌臢氣!但前提是,咱們得先活下去,先走到能變強的地方!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,但依舊堅定:“今天這事,過去了。錢,沒了可以再掙。但人沒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往後路上,再遇到類似的事,甚至更險惡的事,咱們第一要想的,不是拼命,是怎麼用最小的代價,保住最大的根本。都聽明白了嗎?”
“明白了!”陳石頭第一個大聲應道,雖然聲音還有些悶。趙大膀子、黑娃等人也紛紛點頭。
郭永華又看向郭秉誠。郭秉誠咳嗽了幾聲,看著兒子,眼中既有痛心(損失了錢財),也有欣慰,更有一絲深切的悲哀。
他點了點頭,啞聲道:“永華說得對。行走亂世,安全第一。錢財……身外之物。都歇歇吧,吃了乾糧,趕緊上路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經過這番風波和郭永華的訓誡,隊伍的氣氛雖然依舊沉重,但那種盲目的憤怒和躁動被壓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醒、也更加壓抑的謹慎和對前路的深深憂慮。
他們真正開始體會到,千里南遷,不僅僅是路途的遙遠和艱辛,更是時時刻刻要與這個崩壞世道中最赤裸、最殘忍的規則周旋、搏殺。
簡單的午飯,食不知味。
飯後,車隊再次啟程。
這一次,他們補充了糧草,又遠遠繞開了集鎮,寧願多走幾十裡崎嶇難行的田間小道和荒丘野地。每個人都沉默著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,手中的棍棒握得更緊。
那幾十塊大洋買來的,不僅是一時的平安,更是一道深深烙在所有人心頭的、關於亂世生存的冰冷印記。
郭永華重新坐回驢車上,閉上眼睛,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剛才哨卡前的那一幕。
黑臉漢子貪婪的眼神,兵痞們肆無忌憚的打量,陳石頭他們憤怒而屈辱的臉,父母和婉寧妹妹蒼白的臉色……還有,他塞出去的那些沉甸甸的銀元。
心疼嗎?
當然心疼。
那是他們未來安身立命的資本。
但比起可能的傷亡和無法預料的禍患,這代價,必須付,也付得起。
他想起李夫子信中的話:“非為苟安,實為存續火種,以待天時。”
忍辱,負重,遠行,都是為了“存續火種”。
今天這點損失和屈辱,與那個宏大的目標相比,微不足道。
只是,這“火種”前行之路上的風霜雨雪,顯然比他預想的,還要酷烈,還要直接。
而他所要承擔和權衡的,也遠比一個十歲孩童應該承受的,要多得多,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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