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一過，成都平原那份要命的悶熱，終於被幾場透雨澆熄了些許，空氣裡開始摻進絲絲涼意，早晚甚至需要添件夾衣了。
然而，郭家小院裡的氣氛，卻比盛夏時節更加緊繃、焦灼，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弦，在每個人心頭越擰越緊，隨時可能崩斷。
自那夜決定再次南遷後，小院便像一架驟然加速的機器，晝夜不息地運轉起來。
肥皂和蚊香的生產並未完全停止——越是動盪，日常用品的需求反而可能有一波畸形的增長，這是快速回籠最後一點資金的機會。
但規模已大幅壓縮，郭永華將主要精力轉向了“處理存貨、回收賬款、採購必要物資”上。
“進步書局”的周掌櫃得知他們要走，並未過分驚訝，只是嘆了口氣，迅速結清了所有尾款，又按照略低於市價但還算公道的價格，吃下了他們庫存的大部分“文房皂”和“淨手皂”，算是結了個善緣。
李劼人先生那邊，則由顧念書送去最後一批“洗墨皂”作為臨別贈禮，並委婉告知即將離蓉的訊息。
李先生沉默片刻，提筆寫了一封短箋，讓他帶給“郭家那位小友”，箋上只有八個字：“腳踏實地，不忘初心。” 墨跡淋漓，力透紙背。
最棘手的是與“山陝匯兌”孫掌櫃的結算，以及透過他向山東“恆昌”票號傳送最後密信。
孫掌櫃是老江湖，似乎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，交割時多問了幾句去向。郭永華只含糊說是“生意難做，想往南邊州縣看看”，並未透露具體地點。
孫掌櫃也不深究，只是提醒，南路水路關卡重重，尤其要注意“川南邊防軍”和各地“護商隊”（實為土匪或地方武裝）的盤剝，並給了兩個在瀘州、宜賓有點關係的、跑單幫的“水客”名字，說萬一有事，可以試著提他的名字，或許能得些照應——當然，這是要花錢的。
與此同時，關於自貢、瀘州、宜賓三地的資訊，也透過各種渠道，源源不斷地彙集到郭永華和顧念書這裡。
自貢的訊息，主要來自跑鹽業生意的“鹽客”和曾在鹽場做過工的匠人。
那裡確實富得流油，遍地鹽井，天車林立，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滷水和煤炭燃燒的刺鼻氣味。
鹽業帶來了驚人的財富，也吸引了最貪婪的目光。最大的鹽商家族“王三畏堂”、“李四友堂”富可敵國，與軍閥、袍哥、官府盤根錯節，掌控著鹽井、灶房、運輸和銷售。
那裡是劉湘、楊森、乃至更遠的貴州軍閥都垂涎的“錢袋子”，各方勢力明爭暗鬥，火併仇殺時有發生。
普通工匠和“鹽工”生活極其艱苦，在鹽井、灶房裡如同牲口，傷亡率高，且被嚴密控制。優點是，那裡有現成的、規模龐大的手工業人群，有廉價的煤炭和鹽滷副產品（可制鹼），商業畸形繁榮，小商人、小作坊在巨頭的夾縫中或許能生存。
但風險極高，一旦捲入鹽業利益紛爭，或者僅僅是因為“外來戶”身份被地頭蛇盯上，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。
瀘州的訊息，則多來自跑船的水手、碼頭上的“力行”（搬運工），以及一些常跑重慶、宜昌的“下江客商”。那裡的關鍵詞是“水碼頭”。
長江、沱江在此交匯，江面寬闊，碼頭櫛比，終年千帆雲集，萬商輻輳。上游的鹽、糖、山貨，下游的布匹、洋貨、五金，滇黔的煙土、皮毛、藥材，都以此為集散地。商業氣氛比自貢更“正常”些，雖然同樣有“舵把子”（袍哥首領）控制碼頭，有駐軍（川軍賴心輝部、黔軍周西成部都曾染指）設卡收稅，有“厘金局”雁過拔毛，但畢竟商貿是根本，各方勢力相對“守規矩”，不敢殺雞取卵。
城市沿江而建，街市繁華，茶館、酒肆、貨棧、錢莊林立，三教九流，無所不有。
優點是交通便利，資訊靈通，市場廣闊，適合他們這種“技術型”小作坊起步，也便於獲取原料和銷售產品。
風險是同樣惹眼，且處於水陸要衝，一旦戰事擴大，容易被波及。另外，本地商業勢力盤根錯節，外來者想站穩腳跟，需要巧妙周旋。
宜賓（敘府）的訊息相對少些，主要來自常走“敘昆大道”（宜賓-昆明）的馬幫和少數經營“南貨”（雲貴特產）的商人。
那裡是長江的起點，金沙江、岷江在此匯成長江，地勢險要，素有“萬里長江第一城”之稱。
商業不如瀘州繁盛，但作為連線四川與雲南、貴州的重要通道，戰略地位突出。駐軍主要是劉文輝的二十四軍一部，控制較嚴。
由於靠近滇黔，少數民族（彝、苗）勢力影響也較大，情況複雜。優點是位置更偏南，更接近他們最初設想的“川滇黔交界”區域，如果四川局勢徹底糜爛，向南退入雲南相對便捷。且當地盛產“敘府芽菜”、“糟蛋”等土產，也有小型煤礦和硫磺礦。
缺點是城市規模和市場容量可能不如瀘州，交通雖重要但以險峻的山路和馬幫為主，不如水運便利大宗貨物進出，且因是戰略要地，軍閥控制更嚴，排外性可能更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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