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永華接過摘要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。
他知道,歷史的車輪,已經轟然駛過了那個決定性的拐點。“
萬寶山”和“中村”,這兩顆火星,已經成功地濺入了那個早已裝滿火藥、並且被日本人自己悄悄擰開了蓋子的巨桶邊緣。
剩下的,只是時間問題——日本人需要一個“說得過去”的藉口,或者,他們覺得已經不需要藉口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密室裡來回疾走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。
預警!必須立刻預警!透過張振武!
不,光靠張振武可能不夠了!
但還能透過誰?南京?那些官僚恐怕還在爭論“事態是否真的如此嚴重”!
東北軍高層?他們內部意見都不統一!
“秦先生,方先生,”
郭永華停下腳步,目光如炬,掃過兩人,
“把你們這段時間,關於日本國內軍國主義勢力抬頭(三月事件、十月事件等未遂政變的影響)、關東軍異常調動、‘萬寶山’和‘中村’事件日方反應的激烈程度、以及歐美列強可能採取的綏靖態度的所有分析,以最快的速度,整合成一份最精簡、最駭人、但論據無可辯駁的緊急分析報告!核心結論只有一個:日本關東軍極有可能在近期,以‘中村事件’或類似藉口,發動對東北的全面軍事入侵!目標很可能是瀋陽、長春等要地!時間……很可能就在夏秋之交,最遲不超過年底!”
他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彷彿親眼所見的“預言”力量,讓秦慕舟和方維鈞都感到一陣心悸。
“可是,掌櫃的,這份報告……遞給誰?”秦慕舟顫聲問,“上次關於中東路的報告……”
“這次不同!”
郭永華打斷他,走到地圖前,手指狠狠戳在“瀋陽”的位置上,
“這次是刺刀已經頂到喉嚨了!上次或許還是推測,這次是屠刀已經舉起來了!報告要準備兩份。一份,用最隱秘、最安全的方式,遞給我們能接觸到的、任何可能對東北局勢有影響力的國內報刊主筆、學者名流,用化名,不要求發表,只希望他們能利用自己的影響力,在民間、在學界製造輿論壓力,呼籲當局警惕、備戰!另一份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:“另一份,由我親自改寫,用最樸素的、一個‘憂心國事的普通商人’的口吻,不引用任何機密情報,只基於公開報道和邏輯推理,指出當前局勢的極端危險性和日本立即動手的巨大可能性。然後……透過張振武那條線,想辦法遞上去!告訴他,這是一個知道些許內情的朋友,在絕境中的最後呼喊!不求信,只求看!看了,也許就能多救下幾個弟兄,少丟一寸土地!”
“永華,這太冒險了!”陳石頭急道,“張處長那邊,萬一……”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!”
郭永華猛地轉身,眼中佈滿了血絲,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、憤怒和孤注一擲的瘋狂,
“我們囤了那麼多機器,收了那麼多人,攢了那麼多錢,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?不就是為了在國難當頭時,能做點什麼嗎?如果連一聲警告都不敢發,不敢傳,那我們做的這一切,又有什麼意義?!等著看瀋陽變成第二個濟南?等著看東北三省幾千萬同胞淪為人家的奴隸嗎?!”
他的話,像一記記重錘,砸在陳石頭、秦慕舟、方維鈞的心上。
密室裡一片死寂,只有汽燈嘶嘶的燃燒聲,和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良久,陳石頭第一個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低吼道:“他孃的!幹了!永華,你說咋辦就咋辦!腦袋掉了碗大個疤,總比當縮頭烏龜,眼睜睜看著鬼子殺進來強!”
秦慕舟和方維軒對視一眼,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。
他們從四川跟到北平,從商業情報做到戰略預警,早已將自己的命運與“永華昌”、與眼前這個年輕的東家緊緊綁在了一起。
此刻,國難當頭,匹夫有責,何況是他們這些早已窺見冰山一角的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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