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譯好報文,他深吸一口氣,將發報機部件連線到準備好的、隱藏在房頂瓦片下的簡易定向天線上。
時間,是預先約定的、風險相對較低的上午十點整。他戴上耳機,手有些微微顫抖,但穩穩地按下了發報鍵。
“滴滴答……滴滴答……”
微弱的、有節奏的電波訊號,穿透北平城上空渾濁的空氣,向著數千裡之外的西南方向,發射出去。
每一組電碼,都承載著他此刻最沉重的囑託和最深的憂慮。
他希望父親能收到,希望瀘州那邊能來得及準備,希望婉寧……希望她已經安全抵達了某個地方,沒有陷入這即將席捲北中國的巨大風暴。
短短的電報,很快傳送完畢。
郭永華立刻關閉發報機,拆卸部件,放回鋼匣,鎖好。
然後,他將牆洞裡剩下的金條、美鈔和重要檔案,分成幾小份,用油布分別包好,藏在房間內幾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、極其隱秘的角落。
那把“盒子炮”和多餘的彈匣,他沒有動,依舊留在牆洞裡,作為最後的儲備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覺得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,幾乎站立不穩。他扶著牆壁,慢慢走到外間,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,一飲而盡。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,帶來一絲苦澀的清醒。
他走到窗邊,再次望向街道。
陽光已經有些刺眼,街上行人多了起來,車馬粼粼。
一切似乎都還正常。
但他知道,這正常,就像暴風雨前那片刻詭異的寧靜,底下湧動的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
接下來,他必須找到陳石頭,或者至少,將新的指令傳遞給他。
接應婉寧的事情,必須加快,必須改變計劃!
北平不能再待了,必須讓她立刻轉向,去最安全的地方!
同時,也要讓陳石頭做好最壞的準備——一旦北平有變,接應他,一起殺出重圍!
他換了一身稍微體面些的藏青色長袍,將“花口擼子”仔細藏好,又戴上了一頂普通的呢帽,遮住大半面容。
他需要出門,去幾個他和陳石頭約定的、緊急情況下傳遞資訊的“死信箱”看看,看陳石頭是否留下了新的聯絡方式或指令。
同時,他也要親自去確認一下,北平城裡的日本人,到底“準備”到了什麼地步。
推開院門,混入街上的人流。
陽光有些晃眼,郭永華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他能感覺到,腰間那把“花口擼子”冰冷的金屬質感,正透過薄薄的衣衫,緊緊貼著他的皮膚。
那不再僅僅是一把防身的武器,更是一個象徵——象徵著他與這個溫情的、秩序的、可預見的舊世界的最後告別,象徵著他即將踏入的,是一個需要用最原始、也最冷酷的方式,去搏殺、去掙扎、去守護心中最後一點珍貴之物的、血色瀰漫的新時代。
山雨欲來,黑雲壓城。
而郭永華,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,在經歷了預警失敗的絕望與幻滅後,終於拋卻了最後一絲僥倖與幻想,握緊了手中這柄微不足道、卻代表著他最後決心的“短刀”,準備獨自迎向那即將到來的、撕裂整個國家的血雨腥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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