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“克利夫蘭總統號”龐大的船體衝破長江口混濁的江水,駛入東海,向著浩瀚太平洋深處進發的同時。
數千裡之外,華北平原與燕山山脈交界處,一個偏僻得連地圖上都未必能找到名字的小山村裡,時間彷彿還停留在幾百年前。
這裡地處偏僻,群山環繞,只有一條勉強能走驢車的崎嶇土路與外界相連。
時值深冬,萬物蕭索,光禿禿的山樑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呈現出一種荒涼的土黃色。
村子裡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,房頂上蓋著厚厚的、被雪水浸成黑褐色的茅草。幾棵掉了葉子的老槐樹,枝椏猙獰地指向天空。
村口一條几近乾涸的小河溝,結著骯髒的冰凌。整個村子,在午後慘淡的陽光下,顯得破敗、寂靜,了無生氣。
只有幾縷從低矮煙囪裡冒出的、歪歪扭扭的灰白色炊煙,證明著這裡還有活人氣息。
村子最東頭,靠近山腳的一處獨立小院,比村裡其他的房子更加破舊。院牆是碎石和著黃泥胡亂壘起來的,塌了小半。
三間低矮的土坯房,窗欞上糊的紙早已破爛不堪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院子裡堆著些柴禾和農具,一隻瘦骨嶙峋的老黃狗蜷縮在屋簷下,聽到動靜,也只是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,又耷拉下去。
這裡,是蘇婉寧暫時落腳的地方。
此刻,她正坐在最東頭那間勉強算是“堂屋”兼“臥室”的屋子裡。屋裡沒有生火,冷得像冰窖,哈出的氣立刻變成一團白霧。
土炕上鋪著薄薄一層發黑發硬的穀草,上面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、硬邦邦的、幾乎沒什麼熱氣的破棉被。
屋角堆著幾個豁口的瓦罐和一個歪歪扭扭的矮凳,就是全部的家當。
蘇婉寧身上裹著的,還是那件從流民那裡換來的、臃腫破舊、打滿補丁的棉襖,頭上包著同樣骯髒的頭巾。
臉上、手上,都佈滿了凍瘡和汙垢,幾乎看不出原本清麗的模樣。
只有那雙眼睛,在長期的飢餓、寒冷、恐懼和疲憊的折磨下,依舊保持著一種驚人的、屬於生命本身的倔強亮光。
她蜷縮在土炕的角落,背靠著冰冷的土牆,儘量用那床破棉被裹住自己,卻依舊無法抵禦那從牆壁、地面、門縫無處不在滲透進來的、北方山野冬季特有的、乾冷刺骨的寒氣。
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,牙齒輕輕打著顫。小腹的隆起,在臃腫的棉襖下,已經能看出一個明顯的弧度。
孩子已經三個月了,偶爾撫摸一下小腹,那是支撐她活下去的、最溫暖也最沉重的力量。
她的手裡,緊緊攥著一樣東西。
那是幾小片柔軟的、明黃色的織物,邊緣已經被摩挲得起毛。
這是她從貼身內衣的夾層裡,小心翼翼地拆出來的,一片縫在裡面的、薄薄的金葉子。
很小,很軟,大約只有小指的指甲蓋大小,但卻是真真正足的赤金。
這是早在南遷時永華哥哥交代的,只要出門就要藏好、以備不時之需的“救命錢”。
只剩下這最後幾片,她一直藏著,捨不得用,也不敢輕易拿出來。
現在在那些“好心人”身上搜羅的財物已經用完了,她不得不動用它了。
身上的乾糧早已吃光,從流民隊伍中脫離,輾轉來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,已經三天了,其實她也走不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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