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華年代:從1910開始種蘋果》第173章 陋室里的聚會(2)

作者:九黎提督·5小時前

眾人目光都看向他。

“我們落後得太久,欠賬太多。”

郭永華的聲音平靜,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

“從蒸汽機到內燃機,從電報到無線電,從化肥到炸藥,西方用了上百年,幾代人,完成了知識的積累、技術的迭代、工業體系的構建。而我們,是在人家已經建好的高樓大廈旁邊,從打地基開始學起,還要時刻提防人家把牆砌得更高,甚至把我們的地基挖掉。”

“所以,抱怨技術封鎖、資料壟斷,沒有用。因為這是常態,是強者維持優勢的本能。我們需要做的,不是等著人家施捨,或者指望偷學一兩個秘方就能翻身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一塊黃油餅乾,輕輕掰開,

“而是像螞蟻啃骨頭,一點一點,從最基礎的做起。趙兄研究齒輪潤滑,或許暫時拿不到最頂尖的資料,但可以把現有的潤滑油效能摸透,研究在不同工況下的失效機理,甚至嘗試用更廉價的原料做替代。孫兄做化工,大反應釜造不了,可以先搞明白小試裝置裡的每一個細節,把催化劑的製備重複性做到極致,積累最基礎的資料和經驗。這些工作,看起來瑣碎,不起眼,甚至發表不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論文,但恰恰是構建我們自己工業體系最需要的一塊塊磚石。”

“李兄覺得經濟學理論虛,或許是因為我們缺少紮實的、關於中國經濟社會的真實資料。沒有調查,就沒有發言權。如果能在求學之餘,有心收集、整理一些關於中國農村借貸、手工業成本、地方市場流通的實際情況,哪怕只是一個個案,一份訪談,也比空談理論更有價值。至於錢兄所說的‘沉痾’……”

郭永華看向錢復禮,目光坦然,

“沉痾需用猛藥,不錯。但猛藥也需明醫來開,需知病在何處,體魄如何。否則,藥不對症,或劑量過猛,恐有速亡之虞。這‘明醫’,需要的不只是濟世之心,更需洞察之眼和務實之手。而這‘眼’和‘手’,同樣需要從最基礎的地方磨練。”

一番話,沒有高深的道理,卻將眾人各自的迷茫和困境,歸結到一個樸素而堅實的落腳點上:從自己能做的最小、最具體的事情做起,積累點滴之功。

趙廣元若有所思,緩緩點頭:“郭兄所言極是。是我好高騖遠了,總想著一步登天,解決大問題,卻忽略了手頭最該做好的基礎研究。潤滑油的效能圖譜,磨損的微觀機理,這些基礎資料,我們確實應該下功夫去系統測試、積累,建立自己的資料庫,哪怕一開始不完善。”

孫正平眼睛也亮了一下:“對!反應機理的驗證,催化劑的表徵,工藝流程的最佳化,這些工作雖然繁瑣,但確是根本。侯博士當年,不也是從最基礎的化學反應和工程細節入手,一點點摸索出來的嗎?我……我以後在做課題時,不能只盯著出成果,發論文,更要把每個實驗細節吃透,把資料做實。”

李子明撓撓頭:“收集農村經濟資料?這……倒是個新思路。我老家在浙東,倒是可以寫信回去,讓家裡人幫忙打聽打聽,或者放假回去時,自己做點調查。總比空對空要強。”

錢復禮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,輕輕拍手:“妙,妙!郭兄這是‘截斷眾流,直指本心’。不從虛處論道,專在實處用力。高見,實在是高見。只是……”

他話鋒微轉,“這‘實處’往往最為艱難枯燥,見效也慢。如今國勢危如累卵,強寇侵凌日亟,怕只怕,我們這點‘點滴之功’,遠水難解近渴啊。”

他提到了時局,客廳裡剛剛有所升溫的氣氛,瞬間又凝滯了一下。

窗外,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卻驅不散眾人心頭重新聚攏的陰雲。

就在這時,敲門聲再次響起。侯小七去開了門,進來的是周默笙。

他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呢子大衣,臉色比前幾天在長廊遇見時更加蒼白,眼睛裡的血絲也更重了,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。

“默笙!你可算來了!就差你了!”李子明站起來招呼,“快進來,就等你了!我們還以為你又被那些細菌、細胞給纏住了呢!”

周默笙對眾人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將布包放在桌上,低聲道:“實驗室有點事,耽擱了。這是……一點茶葉,家鄉帶來的,不好,諸位將就。”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趙廣元接過布包,開啟一看,是兩小罐用青瓷罐裝著的茶葉,罐身素雅,貼著紅紙標籤,上書“獅峰龍井”四字。

“哎呀,這可是好東西!默笙,你太客氣了!”

趙廣元是懂茶的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
周默笙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笑,沒說話,在角落找了個凳子坐下,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錢復禮打量著周默笙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笑道:“默笙兄面色不佳,可是實驗辛勞?生物之學,探幽入微,最是耗費心神。來,喝杯熱茶,這是郭兄準備的,雖不及你的獅峰龍井,倒也暖胃。”

侯小七給周默笙也端上一杯熱茶。周默笙接過,雙手捧著,低頭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,依舊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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