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上回咱說來護兒十六歲靠一塊碎瓦片殺了人,活了下來。然後進了軍營,從最末尾的兵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往上爬,爬到了將軍。那一年他五十三歲。
五十三歲。頭髮白了半頭,臉上的疤從左眉梢拉到顴骨,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。左手的半截小指頭沒了,打仗的時候被人砍掉的,砍掉了他也沒撿,就扔在陣地上,後來被馬蹄踩進了泥裡。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,身上沒一塊好肉,肋下有傷,背上有傷,腿上一條刀疤從大腿根拉到膝蓋。但五十三歲那年,他站在船頭,海風吹著他花白的頭髮,腰板還是直的。
那一年是西元612年,大業八年。隋煬帝楊廣傾全國之力征高句麗,百萬大軍渡遼水。來護兒是水軍統帥,從山東出海,走海路直插平壤——高句麗的首都。
他的船隊有兩千多艘。從這頭望不到那頭,桅杆上的帆布一片連著一片,鋪在海面上跟雲彩一樣。來護兒站在船頭,手扶著船舷,眼睛盯著前方海平面上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。那是陸地。那是平壤。
旁邊的一個副將湊過來,海風灌進嘴裡,說話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:“將軍,天黑前能靠岸嗎?”來護兒沒轉頭,眼睛還是盯著那個方向。他站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話:“告訴後面的船,靠岸之後別停。”
船底擦到沙灘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,整艘船往前震了一下,船舷兩側的海水往外湧出一層白沫。來護兒翻過船舷,跳進水裡。
海水沒到他的腰,一下子灌進靴筒裡,涼得他整條腿都麻了。他拎著刀趟著水往岸上走,走了兩步發現靴筒太重了,低頭看了片刻,沒停,繼續往前走。海水在他腰的位置拍打著他的鎧甲。他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下跳,兩千多艘船挨個兒放人,海面上全是水花聲。
岸上高句麗的兵已經列好了陣。他們知道隋軍會來,但他們沒料到隋軍不等船停穩就往下跳。一個高句麗將領騎在馬上,刀往前一指,第一排弓箭手拉開了弓。箭從岸上飛過來,有些落在海水裡,箭羽浮在水面上輕輕晃盪。有些落在人身上,海面泛起紅色的波紋。
來護兒左邊的兵倒了一個,海面上有什麼重重落進水裡的聲音。右邊的兵也倒了一個,悶哼一聲就沒動靜了。來護兒沒回頭看他,只是把刀舉高了,刀面上的海水往下淌。
他上岸了。
腳踩到沙灘的硬地時,靴筒裡的水擠出來濺了一灘。他往前跑,靴子裡的水每踩一步都往外冒,他身側兩邊的弓箭手還在射箭,來護兒跑到高句麗陣線前面大概還剩十幾步的地方,他側了一下身,第一排的刀兵舉著刀壓過來了,來護兒沒有後退,他迎上去了。刀鋒對刀鋒——來護兒矮了一下身,刀從他頭頂掃過去,帶起一陣風。他站起來的同時,刀從側面送進去了。
第一個人倒下去之後,陣線裂開了一條縫。來護兒從那條縫裡擠了過去,他身後的人跟著他擠,人越擠越多,那個裂縫被越撕越開,高句麗人的陣型在那條線上斷開了一個缺口。
當天晚上,來護兒站在平壤城外,仰頭看城牆。平壤城的城牆有六七丈高,土石混築的,牆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垛口,火把從垛口後面透出來,把城牆頂端照得通亮。來護兒蹲在城牆根底下一個火堆旁邊烤他那雙溼透的靴子,火光把他臉上的傷疤照得發紅。旁邊的人問他:“明天怎麼打?”來護兒把靴子翻了個面繼續烤著,火光照著他的側臉,說:“架梯子。”
第二天清晨,攻城梯架起來了。梯子是用整根杉木綁的,又粗又長,要五六個人才能抬得動一截,一架完整的攻城梯有三四截那麼長,接起來靠在城牆上,梯子的頂部搭在垛口下方。來護兒第一個上去了。
他踩著梯子往上爬,靴筒裡的水還沒幹透,踩一下梯檔就擠出一點水。他往上爬了七八步的時候,城牆上開始往下砸石頭。第一塊石頭從他左肩旁邊砸下去,落在他下方空著的梯檔上,把那一檔砸斷了,木屑飛濺,梯子晃了一下。他手抓住了上一檔,整個人提了一下,沒掉下去。第二塊石頭從他後面擦過來,擦著他背上的鎧甲角過去了,砸在城牆上彈開了。第三塊石頭砸在梯子上方的一個人身上,那個人從梯子上翻了下去,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來護兒沒有停,他繼續往上爬。
快到達的時候,城牆上出現了個人影。那個人趴著垛口往下看,看見來護兒已經爬到了梯子最上端,手快要夠到城牆上沿了,就把手裡的長戈往下捅——戈尖朝下,直直地衝著他的臉扎過來。來護兒側了一下頭,戈尖擦著他的耳朵刺空了,戈尖的鐵製部分颳了他耳朵一下,豁了一道口子,血從耳朵上滴下來落在肩膀上。他另一隻手已經抬起來了,抓住了那根戈杆,往下一拽。那個人失去了平衡,上半身翻過垛口往外栽下來,砸在梯子上,梯子猛地一晃,然後來護兒把手鬆開了,那個人從他旁邊滾了下去。來護兒翻上了城牆。
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磕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,但他沒摔倒,踉蹌了一下站住了,刀已經重新攥在手裡了。高句麗的兵圍了過來——三個。來護兒彎著腰,刀舉在胸口的位置,他身後城牆下面還時不時傳來箭矢破空的響動,但他沒有回頭。他先往前走了一步,左側那個人的刀還沒舉到位的時候他就動了,他的刀從下往上撩,碰上了什麼東西發出聲響。那個人的動作停住了,往後退了一步。右邊的那個往前壓過來,他側了半步迎上去。第二個人倒下去的時候,第三個人已經轉身開始跑了。
他站在城牆上往下看。平壤的街道、房屋、王宮,全在他腳下。遼東的風從北邊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貼著臉頰,頭髮從耳朵豁口上蹭過,血順著下頜淌下來,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,袖子上洇開了一小片發暗的顏色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城下,遠處有炊煙——高句麗人的炊煙,從屋頂上升起來,細長,在風裡散開。
他這一輩子爬上過很多城牆。但平壤的城牆,是他這輩子爬過最高的一個。他五十三歲了,頭髮白了,臉上有疤,身上缺了一截小指頭。但他第一個爬上去了。
當天晚些時候,來護兒下令:“不許劫掠。”六個字,滿城兵停住了手。他站在平壤的街道上,靴子終於幹了,他在一個石階上坐了一會兒,風從街口灌過來,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上有老繭,指節粗大,掌心有舊傷留下的疤,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泥。他把手翻了個面,看著自己那隻缺了半截小指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浮著。他把手放下了。
這一仗,來護兒打贏了。他攻進了平壤,破了外城,高句麗王縮在內城不敢出來。但這一仗他沒贏到最後,因為隋軍主力在遼東打輸了,他不撤不行。來護兒撤兵那天站在船尾,平壤的城牆在海平面上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變成了一條灰線,消失在天際線以下。來護兒一直看著那個方向,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他五十三歲,這一生最後一次站在敵人的城牆上。他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。
下回咱說來護兒的下半段——他撤兵之後回到江都,宇文化及殺了楊廣,來護兒在營帳裡被按在地上,刀從後面捅進去。他死之前說了一句話,那句話咱們下回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