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前四章咱說了四件事。殺了弟弟收了弟媳,殺了所有侄子一個不留,納了隋煬帝的女兒,差點立弟媳當皇后被魏徵攔了。四件事,每一件拎出來都能讓一個皇帝的畫像裂開一條縫。
但您開啟《舊唐書》《新唐書》《資治通鑑》,看到的李世民是什麼形象?千古一帝。明君。聖主。納諫如流。貞觀之治。沒有汙點,沒有裂縫,乾淨得像一塊剛擦過的玉。
您想過沒有——那些裂縫去哪兒了?被磨平了。被改史書磨平了。勝利者定義歷史,李世民贏了,所以他把自己洗成了千古一帝。
今兒咱就說說他怎麼改的史書。
貞觀十七年,李世民坐在御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卷《高祖實錄》的初稿。史官剛剛呈上來,墨還沒幹透。他低頭看著那些字,一頁一頁地翻過去,看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頭停住了。那一頁寫的是太原起兵之前的事,裡面提到了一個人,是他的大哥李建成。史官寫了一句——“建成在河東,擁兵數萬,高祖深倚之。”他覺得這句話不對。他拿筆把那句話劃掉了,在空白處重新寫了一句——“建成在河東,闇弱,不能任事。”
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,擱下筆。那個被他劃掉的句子就沒有了。李建成的“擁兵數萬”變成了“闇弱不能任事”。一個被他爹誇過“將才也”的人,在史書裡變成了廢物。他改完這一句之後又翻了幾頁,在另一處看到了“建成助高祖定關中”七個字。他又把那一句劃了,改成——“太宗助高祖定關中。”李建成做的事,現在變成李世民做的事了。一個被改了,兩個被改了,三個被改了。改到最後,太原起兵到攻克長安這段時間裡的大事,李建成幾乎不出現了。所有功勞全歸了李世民。
他改完之後把筆擱下了,靠在椅背上,看著面前那捲被塗改過的絹帛。上面到處是墨跡,有劃掉的,有添上的,有改寫的。那捲絹帛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臉,已經看不出來原來長什麼樣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叫了史官進來。史官站在他面前,低著頭,不敢看案几上那捲絹帛。李世民把絹帛推過去,說了一句話:“照著改的謄一份。”
史官接過來的時候手是抖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上面劃痕遍佈,墨跡新舊交疊,看得人眼花。他不敢問“為什麼”,只答了一個字:“是。”捧著那捲絹帛退了出去。
後來《高祖實錄》和《太宗實錄》修成的時候,李建成在史書裡的形象已經徹底變了。一個在正史裡“擁兵數萬、深為倚仗”的人,變成了“闇弱不能任事”。一個被他爹誇過“將才也”的人,變成了心胸狹隘、嫉賢妒能的廢物。一個監國十年的人,變成了只會害弟弟的小人。
有人可能會問——史官為什麼不反抗?他們是記錄歷史的人,他們難道不應該堅持真相嗎?但史官也是人,也要活命。上一個敢在李世民面前堅持“真相”的人,已經不知道去哪了。所以他們都低下了頭,說:“臣遵旨。”然後拿起筆,把黑寫成白,把真寫成假。你站在御書房裡,面前坐著的是一國之君,他手裡攥著筆,說“朕覺得這個字用得不好,你改一下”——你不知道怎麼拒絕,因為上一個拒絕的人,已經被流放到嶺南了。所以你低下頭,說“臣遵旨”,然後改了。改了之後他看了一遍說“嗯,這樣好”,然後你退出來,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他坐在那裡,翻著那捲被你修改過的史書,表情平和,不像是剛刪掉他大哥所有功勞的人。
李淵誇李建成那句“建成,將才也”,在唐朝的官方史書裡找不到了。您如果現在翻開《舊唐書·建成傳》看,裡面全是李世民修改過的內容。您以為是原話,其實不是。原話已經被磨掉了。李世民把這句話從史書上抹掉了,因為它不合規矩。一個失敗的太子,怎麼可以有“將才”呢?他不應該有。所以那句話就消失了。
您以為您在看歷史,其實您在看李世民允許您看的歷史。
改完《高祖實錄》之後,李世民又改了自己的《太宗實錄》。他把自己的功勞加倍寫了。玄武門之變,他寫成了“被迫還擊”,李建成和李元吉“謀害太宗”,所以他“不得已而誅之”。但您想想,當天早上是誰先到的玄武門?是李世民。誰在門裡埋伏了兵?是李世民。誰第一箭射出去的?是李世民。他全副武裝帶了兵埋伏在門裡,殺了他大哥和他四弟,然後說是“被迫還擊”。您說這個“被迫”的勁兒,大了點吧?
他還改了自己在太原起兵中的角色。正史裡太原起兵是李淵決定的事,他改成了自己“首倡大義”,是他勸李淵起兵的。他把他爹變成了一個被動的人,把自己變成了主動的人。一個本來是他爹策劃的起義,被他改成了他的主意。他不僅搶了大哥的功勞,他連他爹的功勞都搶了。
您知道史官是怎麼評價李世民改史書的嗎?司馬光在《資治通鑑》裡寫了一段話——“上(太宗)自即位以來,數命修撰國史,每觀之,多所改易。”他看了很多次,改了很多次。“多所改易”四個字聽起來輕飄飄的,但背後的意思是——他把整個唐朝的早期歷史重新寫了一遍。哪些人該刪,哪些人該加,哪些事該寫,哪些事不該寫,他都定了。他坐在御書房裡,一個人決定了後人能看到什麼。
您以為您在看《資治通鑑》?您在看李世民改完之後、司馬光又修了一遍的版本。您以為您在讀正史?您讀的是李世民允許您讀的正史。那個真實的李世民——那個殺了弟弟收了弟媳、殺了侄子一個不留、納了隋煬帝女兒的人——在史書裡乾乾淨淨。
他為什麼要改?因為他不改不行。他殺了大哥和四弟,逼父親退位,名不正言不順。如果不改史書,後人看到的李建成就是“將才”、就是“深為倚仗”的太子,那他李世民就是弒兄奪位的小人。他不能讓後人看到這個版本。所以他改了,把黑的改成白的,把真的改成假的。然後他坐在龍椅上,聽著“萬歲”,看著滿朝文武跪在底下,史官低著頭寫那些他改過的字。他改完之後看了一遍——乾淨了。李建成是廢物,李元吉是跟屁蟲,太原起兵是他李世民主導的,玄武門是他被迫反擊的。他坐在那裡,看著他親手修改過的那捲史書,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水,那水底下有什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列位,您說這事兒絕不絕?您從小到大背的“唐太宗是千古一帝”,有一半是他自己改出來的。您以為您學的是歷史,其實您學的是李世民想讓你看到的歷史。
但改史書這件事,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。您今天知道了這件事,您就不再是那個只會背“貞觀之治”的讀者了。您知道了他坐過的龍椅底下墊著什麼——墊著他大哥和四弟的血,墊著十個侄子的命,墊著一段被修改過的歷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