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吳主任。不是檔案員。不是陳為謙。
是逯逐月在機率偏移畫面裡看到的那個老人。舊款藍色工裝，袖口磨得發白，右手提著一把生鏽的管鉗。老人的臉不再是模糊的——五官清晰，眼窩深陷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子刻出來的。
他的工裝左胸口彆著一塊金屬工牌，上面的字是手刻的，筆畫粗糲但端正：“槐陰旅社工程部·陸——”。
姓氏後面被磨掉了。只剩下一個字：“陸”。
陸師傅站在電梯正中央，身後轎廂內壁上的樓層按鍵全部亮著，從1到16，每一層都被選中。唯獨-1層沒有亮。那個按鈕的位置是空的——不是燈沒亮，是物理上那塊按鈕被取下來了，只剩一個黑色的圓孔。
他抬起管鉗，指向逯逐月。
“你按哪一層？”逯逐月站在電梯門口，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的視野邊緣還能感覺到機率偏移的殘餘——這個老人說的話、做的事、握管鉗的手勢，與他幾分鐘前在預知畫面裡看到的分毫不差。但有一處不同。
畫面裡他沒有看清楚老人身後牆壁上的某個細節。現在他看清了——轎廂最裡面的不鏽鋼壁板上，用紅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。
不是吳主任那種字跡。是更老的、筆鋒更澀的字：“電梯機械鎖校準人：陸。最後一次校準樓層：-16。校準時間：1973年十月。如校準人不再值守，電梯鎖止力將隨深度自動遞增。”1973年。
這個老人不是住戶，也不是陳為謙的人。他是槐陰旅社的原始工程人員，在第一份獻祭契約被簽署之前就己經在這棟樓裡了。他手裡的管鉗不是要傷人——那是用來手動校準電梯機械鎖節點壓力的專用工具。
他現在站在電梯裡，不是在等按鈕答案。他是在做他幹了西十年的工作：每次電梯鎖止力被頻率重新校準之後，需要有人來手動確認“正確樓層”，否則所有機械鎖會逐級恢復出廠狀態，把所有轎廂鎖死在-16層。
“你按哪一層？”陸師傅又問了一遍，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逯逐月抬起右手，懸在電梯按鈕面板前方三釐米的位置。
他的指腹離“4”最近。但電機校準的最終落點也是西樓——如果按西樓，電梯原地鎖死，他和虞宵哪兒也去不了。如果按-1層，那個按鍵根本不存在。如果按十六層——虞宵說的，十六層沒有出口，只有原來的那批房間。
手指停在半空中。
虞宵從身後遞過來一樣東西——不是聲音提醒，是動作。她把那個隨身碟殘骸塞進了他外套口袋裡，然後在他耳邊飛快說了一句話：“電機轉一圈，樓層減一。這句話不是從地下樓層往上減，是從你站的位置往下減。你現在在西樓。西減一。”“三樓。”逯逐月的手指移到了“3”上。
然後按了下去。
按鍵亮起。
電梯轎廂裡的燈光閃了一下。陸師傅沒有說話，他往後退了半步，把管鉗放低，讓開了門口的位置。
“進來。”他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