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傳來持續的響動，水在慢慢被加熱，咕嘟聲間夾雜著柴灰被撥弄的窸窣。
這聲音沉悶而規律，反而襯得裡屋死寂。
林蔚裹在舊棉襖裡，身體的不適感在寂靜中變得愈發清晰可辨。
高燒雖退，遺留下的是掏空般的虛軟，骨頭滲著痠疼，像是被無形的重物碾壓過。
最讓她無法忍受的，是皮膚，一夜的汗反覆浸透那件灰布秋衣。
溼了又幹，幹了又溼，黏膩地貼在身上。
布料摩擦著汗溼的皮膚，帶來一陣陣刺癢和難以言說的骯髒感。
胸前、後背、腋下……黏得尤其厲害，溼冷的布料與皮膚貼在一起。
她想把布料輕微一扯離開皮膚，帶來的卻是更密的刺癢，頭髮也一綹一綹地黏在脖頸和額角。
她覺得髒。
不僅是汗，還有昨夜夢魘裡的恐懼、王秋禾唾罵帶來的屈辱，都彷彿滲進了身體裡，強烈的、本能的排斥感在她虛弱的身體裡蔓延。
她需要熱水，需要乾淨的布，需要把這令人作嘔的黏膩和所有不愉快的印記都洗掉。
王春山端著一碗冒著嫋嫋白氣的溫水進來時，看到的就是——
林蔚縮在棉襖裡，眉頭擰著，臉色蒼白中泛著不正常的紅暈，嘴唇緊抿，眼神空洞地盯著某處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其煩躁又極度萎靡的氣息。
王春山把碗放在炕沿，聲音不高：“水，溫的。”
林蔚的睫毛顫動了一下，視線緩慢地移到那碗清澈的水上。
喉嚨裡的乾渴灼痛立刻被放大。
但她沒動，只是掀起眼皮，看了王春山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感激，只有混著生理不適的挑剔和固執。
“不夠。”她聲音嘶啞，一字一頓，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任性，“我要洗澡。”
似乎覺得這個要求還不夠明確，她又補充了一句，帶著對自己處境的厭惡：
“出了很多汗，髒。”
王春山正準備轉身去忙別的事，她心裡還惦記著空了大半的水缸和沒喂的雞。
聞言腳步頓住，轉過身，用一種“你是不是燒還沒退，淨在說胡話”的眼神看著林蔚。
“洗澡？”王春山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毫不掩飾的“麻煩來了”的頭痛。
“你剛退燒，見不得風。山裡早上多冷，你不知道？燒熱水費柴火，也沒那麼大盆子給你折騰。”
她說的是實情，老王家除了昨天給林蔚發燒用水的一個粗陶盆、一個用來洗腳的木盆和給四弟小時候用過、現在已經裂了縫的舊澡盆，根本沒有適合給一個大病初癒的人洗澡用的大盆子。
“那就擦身！”林蔚立刻接上，像是早就預料到會被拒絕，退而求其次，但語氣同樣堅決，甚至因為被拒絕而更顯執拗。
她蜷在棉襖裡的身體動了動，似乎想坐起來以示強調，但胳膊一軟，只是讓棉襖滑開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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