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疾病纏身的三妹在哭。
細若遊絲的呻吟，斷斷續續，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風揉碎，卻又頑強地鑽進耳。
聽到對自己一定懷有恨意的林蔚在哭。
帶著特有的嬌氣驕縱，又哭又罵，紮在她心上。
聽到放棄掙扎的媽在哭。
絕望的啜泣，卻顯得格外刺耳，又帶著認命般的麻木。
聽到整個王家村的女人在哭，聽到整個大山裡的女人在哭。
此起彼伏的哀鳴，裹挾著祖祖輩輩的苦楚，聲音大到彷彿就在耳邊，要將她吞沒……
她猛地一激靈睜開眼睛，只有風聲。
手電筒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，可能是電池徹底耗盡，也可能是開關在無意識中碰到了。
她摸索著按了幾下，再也沒有絲毫光亮。
最後一點人造的光也消失了。
整個世界都掉進了黎明前最深最冷的黑暗裡，她就像被時間給忘了、扔在那裡的。
不知道又捱了多久，久到她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都要被凍得從顫抖的軀殼裡飄出去了。
她只是憑著本能的、機械的堅持，維持著搓手和輕微晃動的動作。
大腦早已停止思考自己為什麼做這種蠢事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、頑固的念頭：等到開門，把藥買到，回去。
當天色終於從鉛灰轉為渾濁的鴨蛋青色，街道的輪廓開始清晰，遠處傳來隱約的開門聲和咳嗽聲時，王秋禾已經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了。
她的臉頰凍得發紫，嘴唇乾裂起皮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抖。
唯有那雙眼睛，還執拗地盯著衛生所那扇綠漆斑駁的門。
當牆上一個老舊鐘錶的指標，在屋內隔著玻璃模糊地指向某個位置時，衛生所裡終於傳來了響動。
是鑰匙串碰撞的清脆聲響，還有拖動椅子的聲音。
王秋禾的心臟猛地一跳，幾乎要蹦出來。
凍僵的身體裡血液似乎重新開始緩慢、艱澀地流動，帶來一陣麻痺過後的、萬蟻噬咬般的刺痛。
她離開牆壁，想站直，腿卻一軟，差點又摔倒，連忙用手撐了一下冰冷的牆面。
門鎖“咔噠”一聲。
綠漆木門發出沉重而乾澀的“吱呀——”聲，被緩緩拉開一條縫。
一個穿著白衣戴著棉帽、鼻樑上架著眼鏡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。
她看起來五十多歲，臉上帶著剛起床的惺忪和不耐煩，顯然是被這冬日清晨的寒氣給衝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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