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瓶在口袋裡隨著王秋禾沉重蹣跚的步伐，一下下輕磕著她的腿。
來時的路在漸亮的天光下露出了全貌。
泥濘、碎石、她摔倒的那片結冰斜坡清晰可見，像對她昨夜瘋狂的無聲控訴。
身上的摔傷和凍僵的四肢在回程中疊加著發出抗議，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痠痛的肌肉。
但她走得很急，甚至比來時更快些——
因為她口袋裡有了那個瓶子。
目的明確，反而讓疲憊有處安放。
天已大亮，亮是亮，就是不明爽，那是群山夾縫裡特有的亮法——
太陽被高高的山脊擋在一邊，只有灰白的光，透過沉沉的霧靄均勻地潑灑下來，照得積雪都失了晶瑩，只剩下白。
王家村靜悄悄的，蜷縮在山坳裡。
幾縷炊煙從低矮的土房煙囪裡懶洋洋地升起，像是也不情願打破這凍僵了的寂靜。
她推開自家院門時，幾乎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。
院裡的積雪被踩得髒汙凌亂，是她昨夜出門時留下的印子。
堂屋門沒鎖虛掩著，她推門進去。
王春山正坐在堂屋桌旁，面前放著一碗幾乎沒動過的小米粥。
她大清早給林蔚熬的，可林蔚無福消受。
聽到門響，她立刻抬起頭，目光落在王秋禾身上——
凍得發紫的臉，沾滿泥土草屑、摔得滿是汙跡的褲子，凌亂的頭髮，以及那雙佈滿紅血絲、寫滿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。
兩人誰都沒先開口。
王秋禾喘息著，在門邊頓了頓，反手把門掩上，似乎想把外面的寒風和那段狼狽的旅程徹底關在外面。
她沒去看大姐的臉，只是盯著裡屋的門簾，聲音乾澀嘶啞，幾乎不像她自己的：“我走之後……她睡著了嗎？”
王春山放下手裡拿著的半個饅頭，目光沉沉地落在王秋禾臉上，停頓了片刻，才簡短地回答：“沒睡著，痛到後半夜……痛暈過去了。”
王秋禾聽到“痛暈過去了”這幾個字，身體繃緊了一下，想象和親耳證實是兩回事。
暈過去……是身體再也承受不住的自我保護？還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王春山站起身，沒再多說什麼，轉身去灶房灶臺邊。
鍋裡面的水還勉強溫著，她舀了大半碗水，又挖了最後一勺紅糖，溶進水裡。
然後，她端起碗，另一隻手掀開了裡屋的門簾，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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