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艱難地轉動眼珠，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地搜尋，最後，終於落在了站在炕邊的王秋禾身上。
王秋禾也看著她，看著她那雙幾乎被痛苦磨滅了所有光彩的眼睛，看著她蒼白乾裂的嘴唇。
沒有遲疑，王秋禾從棉襖口袋裡掏出那個白色塑膠藥瓶。
手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發抖，好幾次都沒擰開瓶蓋。
她用牙齒咬開瓶蓋。
這個動作有些粗魯，帶著不容喘息的緊迫。
她把瓶口傾斜，幾片白色的、小小的藥片滑落出來，落在她另一隻手的掌心裡。
藥片很小，在她因為勞作而粗糙、此刻又凍得通紅的手心裡，看起來那麼不起眼，卻像是承載了千斤重量。
她記得醫囑，只留了一片在掌心，她沒有把藥片遞給王春山，也沒有放在林蔚枕邊。
她直接俯下身，將那隻攤開的手掌，連同掌心裡的藥片，送到了林蔚的唇邊。
“張嘴。”
命令式的，簡短，沒有溫度。
林蔚眼神勉強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手掌上——
那隻手粗糙，有繭，有凍裂的細小口子，指甲縫裡還有昨夜摔倒時沾上的泥土，藥片就躺在掌心中央。
她的腦子是木的，身體是麻的，只剩下小腹深處那永恆的、沉重的痛。
她本能地，順從地，依循著這簡短指令，努力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張開了乾裂的嘴唇。
然後，她微微抬起頭，只是動了動脖頸，朝著那隻攤開的手掌湊了過去。
王秋禾能清晰地看到她顫動的、失去血色的唇瓣靠近，能聞到她呼吸裡痛苦的氣息，看到她臉上因為動作而牽動疼痛的細微抽搐。
唇，帶著因高熱或虛弱而產生的些微乾燥溫度，輕輕擦過了王秋禾的掌心。
那一瞬間的觸感，像一道極其細微、卻無比清晰的電流，猝不及防地穿過了王秋禾手上厚厚的老繭，穿過了凍僵的麻木，直直地鑽進她的心裡。
柔軟的、活生生的、脆弱的存在，帶著信任的順從和交付，擦過了她最堅硬的外殼。
王秋禾的整個手臂僵住，手指的顫抖瞬間停止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林蔚嘴唇乾燥的紋路和噴在自己皮膚上的微弱呼吸。
林蔚的動作很慢，她小心地、笨拙地用舌尖和嘴唇，去夠王秋禾掌心裡的藥片。
因為虛弱和視線模糊，她的唇不可避免地在掌心中央及邊緣又輕蹭了幾下，才終於將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納入口中。
藥片微苦的味道在她口中化開。
王秋禾猛地收回了手。
那隻被唇擦過的手，五指蜷縮起來，緊緊握成了拳，彷彿要將那轉瞬即逝、卻揮之不去的觸感死死攥住、摁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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