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那縷光，似乎也被堂屋裡驟然的對峙給驚散了，退縮到更深的陰影裡去。
王秋禾高舉著那幅畫，像擎著一面宣告勝利的、卻單薄得可憐的旗幟，下巴揚起寫滿了不容置疑的佔有和某種幼稚的得意。
她等著看林蔚更氣急敗壞，或者含著淚、咬著唇，默默退下。
但她等來的不是退縮。
林蔚仰著臉，手僵在半空，手指離那飄搖的畫紙只有毫釐，卻再也前進不得半分。
那點因為一碗紅糖水、一瓶止痛藥、一次無人訴說的疼痛相伴而滋生出的、極其微弱而彆扭的感激，那試圖用一片肉、一幅畫去表達點什麼、連線點什麼的笨拙努力……
在王秋禾那一聲“我的東西”和臉上毫不掩飾的、將一切善意釘死在陰謀柱上的神情裡，瞬息間，消滅得乾乾淨淨，一點都不剩。
剩下的，只有冰冷刺骨的羞辱，和竄起來的憤怒。
示好？感激？去他爹的示好和感激！
在夠不著畫的咫尺距離裡，另一張臉卻近在眼前——
那張多疑、蠻橫的臉！
既然夠不著想珍惜的東西，那夠得著這張可恨的臉，也行。
所有的家教、矜持、對處境的恐懼，在這一剎那都被怒火焚燒燬了。
林蔚的腦子裡一片空白，什麼也沒想，完全被逼到絕境想要反彈的力量驅使。
她揚起那隻剛才還試圖奪畫的手，五指併攏，用盡了此刻身體裡能調集的所有力氣，帶著風聲，也帶著這四天裡所有的驚恐、恨意、絕望、病痛、屈辱和剛剛新鮮的、被踐踏的難堪——
“啪”一聲清脆、結實到令人牙酸的巴掌聲，毫無預兆地，響在寂靜的房間裡。
那聲音如此響亮，甚至讓角落裡一直低著頭、彷彿不存在的王春山，肩頭都猛地一顫，抬起了頭。
王秋禾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保持著舉畫的姿勢，臉因為那巨大的抽來的力道，猛地偏向了一側。
左臉頰上，先是感到一股短暫的麻痺，隨即，火辣辣的刺痛感才轟然而上，迅速蔓延開。
燒得她耳根、脖子都跟著發燙，嘴裡甚至嚐到了淡淡的肉被牙齒磕破的腥甜。
疼是次要的，懵是完完全全、徹徹底底的。
像正在趾高氣揚行走的人，突然被看不見的絆索狠狠撂倒。
臉朝下砸進冰冷的泥水裡，泥水灌滿了口鼻，一下子奪走了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。
她剛才還在什麼情緒裡？
對了，畫。
那幅畫帶來的震驚、被窺視的惱怒、以及用所有權壓制對方後那點可悲的、虛張聲勢的掌控感……
這些情緒被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，扇得散落一地，露出赤裸裸的不可置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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