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，最後一點細微的動靜，水瓢放回缸沿的輕磕聲也消失了。
王春山站在灶臺邊，手撐著冰涼潮溼的檯面，良久未動。
妹妹房門緊閉的悶響似乎還在耳朵裡迴盪，裡屋門簾低垂紋絲不動。
這裡殘留著焦糊、淚水、憤怒和絕望的沉悶氣息。
這間她操持了二十多年的屋子，此刻如此熟悉又陌生。
表面似乎平靜，內裡卻盡是看不見的裂痕。
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沾了油汙和水漬的舊罩衣，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，手背上的皮膚因為常年勞作風吹日曬而顯得粗糙、皸裂。
很累，不單是身體上的，更是從骨子裡精神上滲出來的疲乏。
這種疲乏，比挑完一天的水、割完幾畝地的莊稼還要磨人。
它來自於看著事情滑向無法控制的深淵卻無力阻止，來自於至親之人那充滿了憤怒的一瞥和指控，更來自於內心深處，連自己也不敢去細究的、隱約的動搖。
她終於挪動腳步，腳步比平時更為沉重，走向一間狹小屋子。
光線從敞開的門板透進來一些，足夠她看清這方寸之地。
她看到睡覺的假炕——
因為不再具備燒火取暖的功能，也就只是個土臺子。
睡在上面只能靠被子硬抗，冬天格外難熬。
以前秋禾喊冷，讓重新修炕，得到的卻是“你以為錢是天上掉的啊！修炕不要錢啊！”、“將就湊合一下，冬生去外頭打工了，一年到頭又不回家裡住”。
在山裡，修炕用的磚頭、水泥、專門的炕板，這些都不是自家地裡能長出來的，要去鎮上買。
哪怕按最撇的材料算，幾百塊錢也跑不脫！
是，泥巴不要錢。
但光有泥巴修不起一個能燒熱的炕，裡頭必須要有磚砌的炕洞，炕面要有結實的板子，不然一燒就塌。
而且盤炕是一門手藝，這門手藝不是人人都會的。
會盤炕的師傅，盤出來的炕滿炕熱；不會盤的，咋個燒都燒不熱，光費柴火。
請師傅來修，管飯是必須的，還得給工錢，幹幾天活，工錢加上飯錢，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。
還有修炕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好的，要先把爛炕扒掉，清理出地方，“打炕” ，修新炕還要和泥、抹面，等它慢慢陰乾不能急火燒，不然會裂。
家裡也幾天睡不到，最後修炕的事不了了之。
她坐在炕上，沒有立刻躺下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微微佝僂著背。
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像一座沉默的、不堪重負的山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又好像一片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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