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大姐也是無力的。
大姐改變不了媽老漢的決定，改變不了這個家的貧困，也改變不了她王秋禾的命運。
甚至，這次去買林蔚，是大姐去鄰村接的人，是大姐把錢交出去的，是大姐沉默地執行著媽老漢還有弟弟的意志。
大姐是溫暖的來源，卻也成了將她推入眼下這個道德困境的直接執行者之一。
這種複雜的情感，讓她對大姐的怨懟，你有什麼資格替我的東西做決定裡，也摻雜著同樣深重的悲哀和無力。
所有被剝奪感，所有不被看見的委屈，所有身處困境的窒息，此刻都找到了一個傾洩的出口——
就是手裡這幅畫，和畫外那個給了她兩巴掌、又用話語將她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林蔚。
為什麼偏偏是她？
為什麼自己要承受這些？
憑什麼自己從小到大，什麼都得不到，什麼都守不住，最後還要背上幫兇的罵名？
她哭得渾身發抖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混著臉上掌痕的火辣痛感，還有手心傷口的刺痛，一片狼藉。
她甚至分不清，這淚水裡有多少是對林蔚的愛恨交織，有多少是對自己命運的悲從中來，有多少是對這個家的埋怨不甘，又有多少是對那幅永遠也無法擁有的、平靜而自由人生的絕望向往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時間在黑暗和淚水中失去了意義。
直到眼淚流乾，只剩下乾涸的澀痛和一陣陣控制不住的抽噎。
她慢慢地抬起頭，眼前因為長時間的淚水和黑暗而一片模糊。
她靠在門板上，大口地、無聲地喘著氣，像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所有力氣的跋涉。
她鬆開了一直緊緊攥著畫紙的手。
藉著門縫裡那微弱到幾乎沒有的光，她將畫舉到眼前，努力想要看清。
畫紙已經被她的淚水、手心的汗和手心被灶臺石擦破的地方滲出了血，沾染了上去的血跡、以及之前的煙熏火燎弄得一塌糊塗。
鉛筆的線條大部分都模糊了，暈開了。
那個蹙眉假寐的側影，只剩下一個黯淡的、殘破的輪廓，彷彿隨時會消失在汙跡斑斑的紙面上。
燒焦的邊緣蜷曲著，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。
看不清了。
就像她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，看不清自己在這個家裡的位置，看不清自己到底是誰，又該如何自處。
她曾經那麼用力地想要抓住一點什麼，確認一點什麼。
我的肉、我的畫、我的東西……
可抓在手裡的，不是變成衝突的由頭，就是變成這樣的殘破與汙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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