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套……少跟我這兒扯。”王秋禾把碗重重地擱在旁邊地上。
發出“哐”的一聲輕響，像是要給自己增加點底氣。
她沒站起來，但蹲姿調整了一下，更像是準備說道理或者辯論的姿態。
“這裡是什麼地方？這是王家，不是你們城裡那些。你來這裡，是因為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，那個不光彩的、誰都不想直接說出來的事實哽在喉嚨裡，但她用更快的語速繞了過去，“因為你來了。不管你願不願意，現在你睡在這屋裡，吃著王家的飯。”
林蔚皺了皺眉，似乎想反駁什麼，但腹部的疼痛讓她暫時只是抿緊了嘴唇。
“你那個女朋友對你好，”王秋禾繼續，“那是你們的事。你那些習慣，什麼睡覺認床、喝紅糖水、吃肉、慊日子苦……這些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努力組織更精確的話，好讓對方這個被寵壞的腦瓜能理解，“這些在這裡，就是事兒多，就是講究，就是……”
她想起了村裡有時私下裡評價某個新媳婦的用詞，幾乎是脫口而出，“不安分。”
聽到不安分三個字，林蔚的眼神瞬間變了。
那因痛苦和藥效而暫時籠罩的虛軟退散些許，屬於她的銳利和憤怒又探出頭來。
“不安分？我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像個人！這有錯嗎？”她聲音提高了些。
“在這裡，”王秋禾沒有退讓，反而往前湊了一點，壓低的聲音裡有不容置疑的現實，“像個人，首先就是能幹活、肯吃苦、不惹事、服從家裡的安排。想那些有的沒的，沒用，還招人煩。”
“你覺得大姐為什麼能管家裡的事？因為她能扛事，能幹活！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管這管那，還因為一張破紙跟你、跟大姐急眼？”
她說到後來，語氣裡又帶上了之前那種熟悉的委屈和不平，但這次不是對著林蔚那套城市嬌生慣養歪理，而是對著這整個她試圖解釋的殘酷的鄉村生存法則。
“因為在這個家裡，你不爭，不攥緊了，連屬於你的那一口吃的、一塊布、甚至……一個安靜的角落，都可能被別人理所當然地拿走，或者為你好地處置掉！”
她的呼吸急促起來，眼睛在黑暗中固執，“按家裡的規矩，東西應該給大姐。因為大姐是能幹的那個人，是媽老漢信得過有用的人。她把著，家裡人覺得理所當然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“但我就是要自己攥著。藥是我買的，我就是要自己管著。我才能知道它什麼時候用，給誰用，用多少。不是說我比你、比大姐金貴。而是……”
她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也像是在說一個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條，“而是我自己的東西，怎麼處理，得我說了算。哪怕只是這麼一小片苦得要死的藥。”
這段話說完，裡屋陷入了一陣更深的寂靜。
不再是對峙的緊張，而是某種沉重現實被攤開後的、令人壓抑的沉默。
林蔚眼中的憤怒漸漸被更復雜的情緒取代，像是憤怒，又像是困惑，還有一些……王秋禾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所以，”林蔚終於再次開口，聲音恢復了些冷靜，甚至帶著點疲憊，“你不把我當祖宗，你也不會把我當你的誰。那算什麼？你半夜跑去買藥，剛才給我藥，又是為了什麼？”
她看著王秋禾，目光直接得有些殘忍：“因為怕我真的疼死，你們家花了那麼多錢就打了水漂？因為覺得我還是有點用，所以不能輕易糟蹋？”
每一個猜測，都準確地刮在王秋禾那剛剛進行過自我剖白、此刻更為敏感脆弱的心上。
之前那種好心被當作驢肝肺的憤怒、委屈，又一次湧了上來。
和剛才關於自己東西的話攪在一起，變得渾濁不堪。
“你愛怎麼想怎麼想！”王秋禾猛地站起身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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