棗集鎮店家剛剛那番悽苦訴說，並未在陳家村人心中掀起多少波瀾，轉眼就被眾人拋之腦後了。
不是大家心腸冷硬，實在是這一路南來，所見所聞，赤地千里，餓殍遍野的慘狀見得太多太多了。
陳家村人自己何嘗不是背井離鄉，捨棄了祖輩傳下的屋宅田產，闔族老小在這前途未卜的路上掙扎求存，一路顛沛流離，一直擔驚受怕。
與其有心同情他人，還不如想想今日晚飯吃些什麼，今晚跟著徐師傅操練什麼。吃飽睡好、強健身體、習得武藝，如何跟著徐先生、村長，尋一處能紮根的豐沃之地，才是正經。
今日隊伍休整的早些，院子大門和四周院牆外，早已安排好隊員值守巡邏。大院之內，各家各戶趁著天光尚未散盡，各自忙碌著，自有一番生機。
靠近草棚的一角，高父正拿出今日路上砍的一根粗枝修整，準備給高小弟打磨一支齊眉棍，高母則在一旁整理鋪蓋。高小弟和趙小虎則湊在錢老六身邊，看他檢查車輛。
高母低聲道：“他爹，如今想想，當初咱們因為幾句話，就決定跟著文山去陳家村，厚著臉皮跟著親家一家出來，真是走對了。你看這一路，雖說辛苦，可村裡有規矩，吃得也勻淨，娃們還能跟著學本事。”
高父默默點頭，望著不遠處正各處巡視的徐大河，眼中都是信服。
另一邊，胡大嫂帶著兒媳和小女兒正在鋪開行李。胡大嫂揉著還有些酸脹的胳膊，對小胡氏笑道：“今日這操練，雖累，心裡卻踏實。”
小胡氏將一件打補丁的衣裳疊好，應和道：“誰說不是，練好了，遇上事才不慌。我看咱家小妹，跟著練了這幾天，臉色都紅潤了些。”
陳癩子母子挨著草棚背風處坐著。老吳氏一邊揉著自己有些發僵的膝蓋，一邊對兒子唸叨：
“癩子，你說怪不怪？下了幾日地，又跟著操練了這幾回，娘這老寒腿反倒鬆快了些，身上也比從前有勁兒了。”
陳癩子聞言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黃牙，迫不及待和他老孃炫耀：“娘，我這腿腳也比往日利索多了！要是現在去摸雞蛋，保證村裡誰都追不上我。”
說完才意識到哪裡不對，慌忙改口，聲音都拔高了幾分：我是說徐師傅都誇我咧！說我招式靈活，最適合快攻偷襲……”
院中最大的樂趣，來自陳文山一家。一歲多的秀秀穿著件母親新做的棉布單衣，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，奶聲奶氣地叫著“爹”、“娘”、“叔”、“姑”，叫得最清晰的，卻是“奶奶”。
這可急壞了一旁的陳大丫，她蹲在秀秀面前，指著自己，一遍遍地教：“秀秀，叫姐姐，姐——姐——”
秀秀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，咧開只長了幾顆乳牙的小嘴笑，含糊地發出一個類似“噠噠”的音，惹得眾人發笑。
這邊，二丫拉著鐵蛋，一起找到了正在收攏書本文具的陳文瑜。
二丫鼓起勇氣小聲問：“瑜姑姑，我們每日聽你讀書……真是好聽……我們能不能也跟著你認字？”
文瑜眼睛一亮，她很喜歡小棠嫂子家的兩個侄女，還有乖巧懂事的鐵蛋，不過還是認真地說：“這是好事，不過我得先問過我孃親。”
兩個孩子臉上立刻露出了期盼的神色。
另一邊，陳文瀚已藉著最後的天光，將這幾日的心得細細整理。
農事常識書卷中關於蝗災後土地養護的記載、老農口中往年補種的經驗，還有他自己的實地觀察和思考，都在他腦中反覆推敲，終化作紙上一行行清雋的字跡。
他小心吹乾墨跡，將紙箋撫平，只待母親歸來便可請教其中關竅。
此刻的徐青青，正在棗集鎮空曠的街市上閒逛，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鎮上的酒莊著實不少，走過一條街，就能見到五六家招牌。大部分店鋪都門窗緊閉，只有零星幾家還開著。
她走進一家尚有貨品的雜貨鋪，店家是個眼神渾濁的老人。櫃檯上落著薄灰，貨物也稀疏。
“還有雞蛋嗎？”徐青青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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