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破。
牆壁上的白漆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。西張桌子只有一張坐了人，那人是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，低頭吸溜一碗麵，吃得很急，像是在趕時間上班。桌上的醋壺瓶口結了一層乾涸的黑色漬跡，筷子筒裡插著幾雙歪歪扭扭的一次性筷子。
櫃檯後面坐了個老頭，頭髮花白，臉上褶子很深，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手機，螢幕上放著短影片，外放的聲音開得挺大。他看見陸燃進來，抬頭掃了一眼，又低頭繼續看影片。
陸燃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，選單貼在牆上，手寫的，字跡潦草。刀削麵小碗十塊大碗十二，加肉加五塊，簡單得像沒把開店當回事。他點了碗小份刀削麵。
老頭放下手機，慢吞吞站起來往後廚走。操作間沒關門，陸燃能看見裡面——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，水翻滾著冒熱氣，灶臺邊堆著幾坨己經和好的麵糰，用溼布蓋著。一切都像正常麵館該有的樣子。
但那股糊味還在。
不是鐵鍋燒乾了的糊，也不是麵條煮過頭的糊，是一種混著油垢和焦炭味道的、從深處滲出來的糊。陸燃吸了吸鼻子，發現氣味是從操作間最裡面的牆角飄過來的，那裡放著一臺老舊的煤氣灶，灶上架著一口黑鐵鍋，鍋底結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焦化物。
老頭把一碗麵端到他面前的時候，陸燃低頭看了一眼。麵條削得厚薄不均，湯色渾濁，上面飄著幾點油花和蔥花。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面送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，他皺起眉。
麵條本身沒問題，刀削麵的口感偏硬，有嚼勁，看得出來是現削的。但湯有問題——湯底鹹得發苦，而且那股糊味在湯裡特別明顯，像是煮湯的時候鍋底燒乾了又加水續過，把焦味煮進了湯裡。
他又喝了一口湯，舌頭髮麻。鹹、苦、焦，三種味道攪在一起，完全沒有面湯該有的骨湯鮮味。他問了一句：“老闆，你這湯底用什麼熬的？”
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抬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：“骨頭。”
“什麼骨頭？”
“豬骨頭。”
陸燃放下勺子：“你後廚那口黑鐵鍋多久沒刷了？”
老頭的表情終於動了一下，眉頭皺起來：“你查戶口的？”
陸燃站起來走到操作間門口，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那口黑鐵鍋。鍋底那層焦炭至少有半釐米厚，邊緣結成硬塊，黑得發亮。旁邊灶臺上放著一個小不鏽鋼桶，蓋子掀開一半，裡面是己經煮好的湯底，顏色暗沉渾濁，表面浮著一層灰色的沫子，像是反覆加熱了很多次。
他掏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，回到座位上。
老頭盯著他看，眼神己經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警覺：“你幹啥呢？拍我後廚？”
陸燃坐下：“老闆，你那口鍋焦成這樣還不換，湯裡全是糊味。客人喝不出來嗎？”
老頭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我這兒開了二十年了，老街坊都認我的味兒。你一個生面孔進來就挑毛病，你什麼意思？”
“我沒別的意思。你面削得挺好的，但湯確實有問題。換口鍋的事，你換個鍋，這條街的生意能好一倍。”
老頭沒再接話，低頭繼續刷手機，但陸燃注意到他劃螢幕的手指慢了幾拍，像是被那句話堵住了嘴。
陸燃把剩下的面沒吃完，放下十二塊錢走了。出了麵館門口他站在街邊把剛才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，開啟差評編輯框，開始寫：
“老周刀削麵，評分2.7不是沒道理的。麵條削工尚可，但湯底存在重大缺陷——鹹、苦、焦三味混雜，入口發澀。經檢視，操作間內煮湯用黑鐵鍋鍋底焦炭層厚達半釐米以上，長期未清理，焦化物反覆溶入湯中導致異味。隔壁攤的糊味就是這個來源。湯底是麵館的魂，鍋都糊成這樣了還不停火，二十年的老店名聲就毀在一口沒刷乾淨的鍋上。一星。”
點擊發布。系統稽核透過：
「稽核透過。判定：真實有效差評。」
「店鋪“老周刀削麵”評價管轄權鎖定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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