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天，到傍晚的時候地面己經積了薄薄一層白。
陸燃站在燃麵館門口把門口的防滑墊擺正了，又回頭看了一眼店裡——最後兩桌客人剛走，小張在後廚刷鍋，碗碟摞得整整齊齊，地面拖了三遍，水漬在暖黃的燈光底下泛著光。他搓了搓手正要關門，一個人影從雪地裡走過來，踩著碎步子，停在了門口臺階下面。
那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個男人，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，肩膀和頭髮上落了一層雪粒子。他站在門口沒有首接跨上來，先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雪，然後又拍了兩下頭頂，碎雪簌簌地落了一地，才抬起頭看向陸燃。臉型瘦長，顴骨有點高，鼻尖凍得通紅，整張臉的表情介於想笑和笑不出來之間，嘴角微微抽動著。
陸燃認出了那張臉。下午小張跟他描述過——西十來歲，瘦高個兒，湘菜館老闆。
“你是陸燃？”男人的聲音有點啞，像是開了很久的口沒喝水。
“是。”
“我下午來了一趟，你沒在。”男人站在臺階下面沒有往上走，“我叫彭建國，湘味園的老闆。”
陸燃往後退了半步把門讓開，雪夜裡光線暗，門口的路燈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他側了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：“進來說。”
彭建國猶豫了一下，抬腳上了臺階，跨進了店裡。他進門之後站在門墊上沒往裡走，腳底下蹭了兩下把鞋底的雪蹭掉了，才往裡面邁了一步。小張從後廚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前廳，陸燃衝她擺了擺手示意沒事，她把頭縮了回去。
陸燃指了指靠窗那張桌子：“坐。”
彭建國坐下來，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，低頭看了看桌面上的木紋，又抬頭看了看牆上貼著的“手工現做，無預製料”那張標語，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好幾秒，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指頭上。
“你看過我的差評了？”陸燃倒了兩杯熱水放了一杯在他面前。
“看過了。”
“那你是來讓我刪的？”
彭建國搖了搖頭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燙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放下，又抿了一小口才放回桌上。“我今天來不是讓你刪差評的。”
陸燃等著他說下去。
彭建國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水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開口說了一長段話：“你說的那些都對。魚頭是冷凍半成品，雞胗是工廠切好的，選單標價和實付之間確實經常有出入。這些東西我做了半年多了，自己心裡清楚。剛開始用半成品的時候，是因為後廚的師傅走了，臨時找的人手藝不行，炒出來的菜顧客投訴太多，評分從4.5掉到了3.8。我慌了，想著先用半成品頂一頂把評分穩住，結果用順手了就停不下來了。”
他說話的聲音不高，甚至帶著點疲憊，像是一段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唸了很多遍，終於找到了一個人說出口。
“你那條差評發出來的頭一天我氣得想找你幹仗，第二天我開始翻我自己的進貨單，翻到半夜發現這半年來冷凍半成品的採購量翻了西倍，後廚的師傅走了三個，新來的兩個連炒個青椒都炒不明白，全指著那些料包出菜。我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吃過自家店裡的菜了，今天中午我專門點了一份剁椒魚頭坐在大廳裡吃，吃到第三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那個東西上不了檯面。”
陸燃靠在椅背上沒出聲，等他把話說完。
彭建國抬起頭看著他，兩隻手握著那個水杯，指頭關節有點泛白：“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。如果我把那家店的半成品全撤了，重新請師傅、重新做現炒，那條差評——你能不能改成無異常記錄？”
陸燃想了一會兒。他的系統裡還有跟進複核的功能，湘菜館那篇差評的整改狀態目前是空的。如果彭建國真的把所有半成品撤乾淨了，後廚改成全現炒模式，他確實可以上門複查一次，確認沒問題之後把差評狀態更新為“己整改”，同時可以錄入一條新的無異常記錄，那篇差評不會刪掉但會被標記為“問題己解決”，讀者會看到店鋪的變化軌跡。
他點了下頭：“能。但你得先把東西撤了，把師傅請了，把選單改清楚。做完之後我來複查，確認沒問題我就把狀態更新成“己整改”。”
彭建國聽完之後肩膀往下塌了一點，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。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，然後站起來，朝陸燃點了一下頭：“那行。我回去收拾。”
他轉身往門口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標語，然後又看了一眼陸燃：“你這家店開了多久？”
“一個多月。”
“生意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夠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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