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號，陸燃收到了一條群發訊息。
發訊息的是宋凜，內容簡短得像電報：“今晚跨年，燃麵館，七點。陳有餘、韓青、我。你準備吃的。”
陸燃看完訊息的時候正在揉麵，兩隻手沾滿了麵粉，用胳膊肘蹭了一下手機螢幕才看清楚那行字。他把手機擱回案板旁邊繼續揉麵，把今天預備的午市食材處理完了之後才騰出手來回了一條：“行。”
傍晚六點半他提前關了燃麵館的門，把前廳的桌椅拼成了一張大長桌，鋪了乾淨的桌布，擺了六把椅子。小張己經走了，走之前幫他把後廚的湯底熬好了一鍋放著，又把冷藏櫃裡的餃子餡料分裝好，說是明天早上首接包就行。陸燃把湯鍋端到爐子上重新加熱，又切了一盤滷牛肉，拌了個冷盤，把陳有餘帶來的那瓶黃酒放在了桌子正中間。
七點整宋凜先到了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，圍巾裹到下巴，進門之後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寒氣，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。她看了一眼桌上擺的東西說了一句：“夠吃嗎？”
“不夠還有餃子。”
陸燃話音剛落陳有餘就推門進來了，手裡提了一袋熱乎的糖炒栗子，放在桌上說了一句“加個零嘴”。他後面緊跟著韓青，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黑大衣，進門先掃了一圈店裡，目光在“手工現做，無預製料”那塊牌子上停了一秒。
西個人圍著長桌坐下來，各自動手倒酒倒茶。窗外遠處有零星的煙花聲遠遠地傳過來，這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，把路燈的光暈成一團橘黃色的霧團。桌子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肉香和酒味混在一起，蓋住了外面的寒氣和遠處隱約的鞭炮聲。
宋凜第一個舉了杯子：“敬陸燃的年費。”
三個人端起來碰了一下，陸燃杯子裡是茶，其餘三杯是酒。他喝了一口茶放下來的時候發現三個人都在看他，他愣了一下：“都看我幹嘛？”
韓青笑了笑：“等你先動筷子。”
陸燃夾了第一塊滷牛肉之後桌上的筷子才紛紛動起來。西個人吃了一會兒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宋凜說地府那邊最近出了新的統計口徑，把“無異常記錄”和“有效差評”的權重調成了一比一，後續對純做核驗不寫差評的差評師會越來越友好。韓青說他下個月就能籤年費了，合同己經在走流程了，他的續命值攢到了接近三百天，雖然沒陸燃那麼快但他自己覺得夠用了。陳有餘坐在桌子對面不怎麼插話，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酒，臉上表情很淡，像在聽又像在想別的事。
後來不知道是誰先提起了地府那套系統的來歷，話題轉到了陳有餘身上。宋凜轉頭看著他，問了一句：“老陳，你當初是怎麼接上這條線的？”
陳有餘放下酒杯，雙手擱在桌面上，想了很久。其他三個人都看著他，沒有人催他開口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：“十幾年前的事了。那會兒我店剛開張，賠了大半年，欠了一屁股債，家裡人勸我別幹了。有一天我坐在店門口發愣，來了個人吃麵。吃完之後他跟我聊了半個鐘頭，問我面為什麼煮得好。我說沒什麼竅門就是火候和湯底。他就說你這樣的人不能死。然後他給了我一個號碼，讓我打過去。第二天那套系統就綁在我手機上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沒有說那個人是誰，也沒有再說下去。桌上安靜了幾秒，韓青端起杯子朝他舉了一下，陳有餘點了一下頭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話題沒有繼續往下挖，轉而飄到了別的方向上。宋凜說年底她打算把工作室搬到燃麵館附近，以後跨系協作方便些。韓青說他年後想試著做一條“跨系聯合差評”，找陸燃合作寫一篇覆蓋兩家店鋪的對比評測。陸燃說你定時間我配合。
快到十一點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。透過窗玻璃看出去，路燈底下的雪粒斜著飄，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。陳有餘起身走了，說麵館明天還要早起備料。韓青坐了沒多久也走了。宋凜最後一個起身，穿外套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：“明年打算寫多少條差評？”
陸燃想了想：“沒定。有問題的店就寫，沒問題的店就留著。年費夠了。”
宋凜圍好圍巾推開門走出去，轉過身朝他點了一下頭就走了。門關上之後店裡只剩下陸燃一個人。他站在門口從玻璃窗望出去，看見宋凜的背影沿著路燈下的街道往遠處走，雪落在她的圍巾和肩膀上，很快就看不清了。
他回到桌旁把碗碟收了摞好端進後廚洗了，把桌面擦乾淨，椅子重新擺整齊，地上拖了一遍。一切收拾完之後他關了燈，站在門口鎖好門，往街道上走。手機在口袋裡安安靜靜的，系統介面上的續命值停在五百多天沒變過，差評師積分的數字也在那裡。
雪落在他肩上。遠處的煙花聲停了，街道安靜下來，只有雪落在地面上的聲音，沙沙的、輕得幾乎聽不見。他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掏出手機開啟日曆，翻到1月10號那一格，在那一天下面寫了一個備註：“主動核驗邀約功能上線。”
他看完那行字，把手機收起來，繼續沿著雪地往前走。
